如今的义乌,市场内8万余个商铺密如繁星、日均近30万人次客商往来穿梭,货柜车流与商洽声交织,织就“世界超市”的鲜活图景。令人惊叹的是,这片因商贸享誉全球的土地,还流淌着一条绵延千年的人文脉络。
义乌是“初唐四杰”之一骆宾王的故里,是南宋理学家徐侨传扬朱子理学的讲坛,是元儒黄溍、明初文臣王袆的桑梓之邦。据统计,义乌历代有据可查的进士达203位、举人263名、贡士404名。更耐人寻味的是,这些人才并非零星散落,而是以宗族为纽带、村落为单元、师承为脉络,呈现出鲜明的“抱团生长”特质。盛名之下,义乌文脉何以千年不坠?藏着怎样的传承密码?
东汉到明清,千年文脉弦歌不辍
义乌有史可考的文脉,早在东汉已露端倪。乌伤人杨乔官至尚书,是义乌正史记载最早的本土文臣。三国东吴名臣骆统镇守濡须要塞,以安民策论闻名,《三国志》为其单独立传。南朝齐代,娄幼瑜聚徒讲授《三礼》,著书三十卷,是义乌最早的专职经学教育家。南朝梁代,傅大士创作三百余首禅诗偈颂,融儒释道于一体。
义乌文望真正享誉天下,始于初唐。七岁的骆宾王在骆家塘畔吟出“鹅,鹅,鹅”,日后一篇《讨武曌檄》震动朝野,连武则天都感叹“宰相安得失此人”。入宋以后,义乌文脉迎来全面鼎盛的黄金时代,汇入科举主流。这条绵延千年的科举长河,最终的收束点,落在清末一位学贯中西的人物——朱献文身上。
日前,记者驱车来到赤岸镇雅治街村,在村民指引下,穿过村口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古月桥,来到一座中西合璧风格的建筑面前。门口的“朱氏宗祠”四个字引人注目,门内六十根七米长的石柱上,密密麻麻镌刻着七十六位近代名人的楹联,笔迹斑驳却苍劲有力。“当年,朱献文捐献了500银元重修祠堂,这些柱子、对联都是他捐献的。”住在宗祠附近的老人,热情地介绍着朱献文的故事。
据《义乌市志》记载,朱献文字郁堂,赤岸镇雅治街人,出身农家,早年考中丁酉科拔贡第一名,后由清廷公派赴日本京都帝国大学法科深造。学成归国后,他深度参与《大清民律草案》的编纂。民国初年,他历任江西、京师、江苏高等审判厅厅长,抗战胜利后就任浙江省临时参议会议长。受其影响,雅治街村朱氏宗族耕读传家、崇尚法治,村中先后有上百名后辈投身政法行业。
从东汉杨乔至清末朱献文,千年之间,义乌文脉弦歌不辍,始终与时代同频。
血缘姻亲,织就文脉传承网络
义乌文脉不惟绵长,更在空间与血缘上呈现出惊人的集聚性。龙溪穿赤岸镇而过,沿岸聚居的杨氏宗族在南宋数百年间,连续走出18位进士,总数超过同期许多北方州县,“杨氏十八进士”成为义乌科举史上的传奇。同在赤岸的朱店村,是朱氏宗族核心聚居地,历代走出8名进士,孕育了朱一新、朱怀新等名臣,是有名的“进士村”;凤林王氏以南青口村为祖地,诞生了义乌历史上唯一的状元王龙泽。“义乌古代科举以宋代为最盛,从地域来说,赤岸镇又是其中最盛者。”义乌市地方志专家傅健介绍。
除赤岸镇外,我市各地宗族人才同样扎堆涌现。往北,稠江街道殿口商村的延陵吴氏有“一堂七进士”的佳话;往东,廿三里华溪村虞氏,明代有据可查的进士达13人,七品以上官员160余人,官至刑部尚书的虞守愚即出自该族。不同朝代、不同地域的宗族村落如繁星闪烁,共同织成义乌文脉的庞大网络。
血缘与姻亲,是这张网络中最坚韧的纽带之一。南宋绍兴三十年,何恪考中进士,其兄何恢放弃科举,专心打理家业,为弟弟求学、出仕提供全力支撑,是我市宋代家族耕读传家的典型。
文脉的延续,更在至今香火不断的祠堂中。祠堂不单是祭祖的地方,过去也是子弟读书的场所。族田供养、族学授课,形成了一套完整的耕读制度。位于稠江街道殿口商村的延陵祠,是浙江省省级文物保护单位。祠堂设有专项基金会,每年奖励吴氏优秀学子。祠堂管理人员告诉记者:“去年村里奖励了十几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吴家子弟。祖宗传下来的耕读家风,不能在我们这一代断了。”
这份根植于祠堂的活态传承并非吴氏独有。义亭镇陇头朱村耕读传家已久,清代治河名臣朱之锡便是该村先贤。“村里每年春节都会统计表彰优秀学子,就是要守住勤耕好学的老传统。”陇头朱村委会副主任朱永明介绍,陇头朱已走出中科院院士朱位秋等一大批人才,古老的宗族崇文传统,在当代持续焕发生机。
理学为核,务实学风浸润义乌
义乌文脉之所以繁盛持久、绵延不绝,得益于朱子理学道统的代代薪火相传。正因这份深厚的学养积淀,我市深度融入金华学派(婺学)的核心谱系。作为浙东学术的核心分支,金华学派以吕祖谦开创的“中原文献之学”为根基,力倡“经世致用”,主张将学问真正落脚于修身立命、宗族治理与地方实务之中。
南宋嘉定年间,朱熹亲传弟子徐侨辞官归隐赤岸,创办东岩书舍。十七载弦歌不辍,他将朱子学正脉植入义乌本土,培养出王世杰、叶由庚等理学中坚,为本地理学发展奠定了坚实根基。
徐侨身后,其再传弟子石一鳌设帐授徒,元代大儒黄溍早年便师从于他。黄溍是元代“儒林四杰”之一,入室弟子王袆与宋濂并称“浙东二儒”,曾共同主持编修《元史》,子孙世代守持家学。除了师承道统的纵向传递,理学传承还依托姻亲关系横向延伸:叶由庚之女嫁入凤林王氏,生子王炎泽;王炎泽自幼随外祖父研习理学,其孙正是明初大儒王袆。从南宋徐侨到明初王袆之孙王稌,师徒授受与家族姻亲相互交织,这条理学文脉在血缘与师承的双重纽带中,延续百余年未曾中断。
除了文化道统的内在传承,地理格局的变迁也深刻影响着义乌文脉的兴衰起伏。傅健分析:“南宋时期义乌科举大盛,核心原因在于地理位置靠近首都临安,赴考便利、信息通达;元明清三代政治中心北移,地理优势消解,科举人数随之回落。”
但义乌文脉的生命力,从未依附于单一的地理优势。徐侨开创的务实学风,早已内化为义乌人的精神底色。如今我们所熟知的“勤耕好学、刚正勇为、诚信包容”,其中的“勤耕好学”四字,正根源于这延续千年的耕读传统。对义乌人而言,读书从不只为求取功名,更在于明理修身、经世致用。这份务实重行的精神,从徐侨传至黄溍,从黄溍传至王袆,再到近代法学家朱献文,一以贯之。
今天的义乌乡间,文化礼堂的族谱牌匾仍记载着祖先登科的荣光;延陵祠的匾额依旧高悬,端本学堂的老照片里,耕读传家的身影清晰可触。在喧腾的“世界超市”深处,千载不绝的始终是书声的回响,是刻进城市骨血的文化基因。
见习记者 楼昊杰 文/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