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版:绣湖

◆心香一瓣 邱杰超

三代人的荔枝缘

又是六月,南风拂过乡野,漫山荔枝次第染红。父亲的电话如期而至,语气里带着山野独有的轻快。他说,山上的仙进奉荔枝今年挂果稠密,长势喜人,问我要不要回去尝尝新果。我应声答允,心底早已向着故乡的荔香奔驰而去。

故乡这一方山野,藏着我们三代人与荔枝解不开的缘分。

祖父那一代人,亲手将整片山头栽满妃子笑。父亲常说,妃子笑生性泼辣,耐风耐雨,极易栽种,是山野里最踏实的果子。它皮薄肉腴,汁水饱满,甜得热烈坦荡、直白纯粹。每至盛夏,漫山丹红缀满青枝,灼灼其华,把整座山都染得暖意融融,也点亮了祖辈清贫的岁月。

我的童年,多半浸在清甜的荔香里。儿时总爱跟着父亲踏入葱郁的果园,枝叶婆娑,果香萦绕鼻尖。父亲抬手,随手摘下一颗饱满的妃子笑,褪去艳红果壳,将莹白果肉递到我手里。我大口塞进嘴里,清甜的汁水瞬间漫过舌尖、淌入喉咙,清甜落满心底。

他立在婆娑的荔树下,眉眼温柔,轻声叮嘱:“慢点吃,果核偏大,别噎着。”他还教我吐核,笑着说吐得越远,来年的荔枝就结得越繁越旺。

年少懵懂,只觉这是山野间最好玩的游戏。我鼓足腮帮奋力一吐,小小的果核划出一道轻盈的弧线,悄悄落进浓密的草丛。那时只知贪嘴嬉闹,全然不懂,这寻常乡俗里,藏着农人对土地最质朴、最虔诚的期许。

后来我进城求学,看遍市井烟火,才知晓世间荔枝品类万千,各有风姿。桂味清甜幽香,入口雅致;糯米糍软糯绵密、满口回甘;近年广受青睐的仙进奉,凭借优良品性脱颖而出,成为晚熟荔枝里的上品,温柔又珍贵。

五年前的夏日,父亲一通电话,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与踌躇。他说想把半山腰那片苍老的妃子笑林,改接成仙进奉。他细数着新品种的万般好处:核小肉厚,甜度温润醇厚,不烈不腻;果皮紧实耐磕碰,便于储运,适配当下的电商销路,是能撑起家中生计的好品种。

我听得懂他心中的盘算,更明白他的迟疑。那一片妃子笑老树,是祖父当年一锄一土、亲手栽种浇灌长大的,扎根山野数十年,承载着父辈的记忆与念想。要亲手更迭父辈的心血,他终究心怀不舍、万般纠结。

那年暑假归乡,半山腰的荔枝林早已换了模样。老树的树桩上,抽出了一簇簇嫩绿新枝,鲜活又倔强。父亲蹲在树下,细心拨开根部的泥土,指着整齐的嫁接接口,细细跟我讲解削接穗、裹薄膜的门道,字字句句都是日积月累的实践经验。他望着满眼新绿,眼里藏着期许:“好好养护,来年便能挂果尝鲜。”

次年六月末,晚熟的仙进奉如期成熟,不负期许。艳阳之下,新果缀满枝头,红得温润内敛。父亲摘了满满一筐,坐在院中细细分拣。他捏起一颗果子在掌心轻轻转动,眉眼间满是欣慰:“这果子果皮稍厚,却最耐存储,发快递不怕磕碰,能把山野的鲜甜稳稳送到远方。”

他剥开一颗递给我,莹润的果肉透着淡淡的光泽。入口的甜,全然不同于妃子笑铺天盖地的热烈,缓缓浸润,清甜层层铺展,落喉之后,舌根仍萦绕着淡淡蜜香,余味悠长。果核细小轻薄,几乎只剩一层薄衣,果然是上品。

我静静品尝,未曾言语。父亲看着我,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生怕新品种辜负了岁月与辛劳。我抬头望向他,认真道:“好吃,比预想中更好。”他闻言豁然展颜,低头继续认真分拣、装箱,动作温柔而笃定。

那日午后,烈日当空。父亲将一箱箱封装整齐的仙进奉,稳稳搬上皮卡车,运往镇上的电商打包点。我坐在副驾驶座,看着他熟练地和摊主商谈价格,底气十足:“今年果子品质上乘,每斤要多加五毛。”摊主尝过鲜果,当即点头应允。父亲转头望向我,眉眼弯弯,笑意温柔。

那一抹笑容,和多年前他立在荔树下,看着我嬉闹吃果的模样,别无二致。

如今山上的荔枝林,一半旧韵,一半新姿,平分了整座山野的盛夏。向阳的坡地,是祖父遗留的妃子笑老树,每逢六月,依旧红透半山,热烈如初;半山腰的新圃,是嫁接成活的仙进奉,温润饱满,稳稳撑起家中当下的生计与希望。

父亲每日清晨,总要先去老果园走一圈,摩挲着苍老的枝干,再踱步到半山腰,照看他悉心培育的新树。我曾问他,为何执意留着效益远不如新品种的妃子笑。

他望着满树丹红,轻声答道:“留个念想。每年荔红满枝时,站在园子里,就好像你爷爷从未走远,依旧在这片山野间忙碌、守望。”

原来每一棵老树,每一缕旧香,都是父辈藏在烟火里的思念,是岁月留给人间最温柔的羁绊。

今年归乡,荔香依旧漫山。父亲早已备好满满一筐成熟的仙进奉,让我带回城里。临上车时,他忽然转身,又塞来一小袋新鲜的妃子笑,轻声叮嘱:“这个清甜爽口,路上慢慢吃。”

车子缓缓驶离村口,身后的老屋、果树、山野渐渐远去。我坐在车里,剥开一颗妃子笑。熟悉的热烈清甜瞬间漫溢开来,还是儿时的味道,果核依旧偏大,质朴如初。

我摇下车窗,像儿时那般,鼓足力气,将果核轻轻吐向路边的草丛。小小的果核划出一道熟悉的弧线,稳稳落进这片生养我、滋养三代人的热土。

院门口,父亲静静伫立,目光追随远去的车辆,久久未曾挪动。我没有出声唤他回头,我知道,他不会走。

这一刻的凝望,跨越了漫长岁月。多年以前,祖父亦是站在这个位置,目送父亲的拖拉机载着满筐荔枝,沿着蜿蜒山路,缓缓驶向远方。

山河依旧,“荔”年如故。岁岁蝉鸣,年年荔红。

一山荔树,承载三代光阴。热烈的妃子笑藏着祖辈的初心与过往,温润的仙进奉载着后辈的奔赴与希望。旧香未散,新味已生,一场跨越岁月的传承,在漫山荔红中,岁岁延续,生生不息。

2026-06-15 ◆心香一瓣 邱杰超 11 11 义乌商报 content_626424.html 1 3 三代人的荔枝缘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