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版:视点

过雨云山画入神

摇石附近的夫妻树

青蛙石

佛堂画坞坑,是南江入义乌境内的第一个村庄。据《义乌县地名志》记载:“画坞坑村,因此地有一山坑,名画坞坑,村以坑名。”南江古称画溪,“画坞”即指画溪环抱的山坞;“坑”,通常指地面凹陷处,此山坑所处的山体,即为画坞山。据《万历义乌县志》记载:“画坞山,在县东南廿五里。画溪之水经焉。其上中流为斗潭,其下对岸为石壁。”

在画溪流经画坞坑段的“上中流”,有“斗潭”。对此,明邑人李鹤鸣曾赋有《斗潭》一诗:“路上层湾歇马频,彩霞晴散曙光新。连天风雁字变态,过雨云山画入神。渡水老牛鸣顾犊,隔篱躁犬吠迎人。苔矶正荫双松古,可爱溪翁把钓纶。”

诗人写道:山道弯弯层叠盘旋,我频频下马歇息。雨后初晴,绚烂的朝霞渐渐散去,乍现的曙光清新而明澈。连接天际的大风,让雁阵不断变换着“人”字队形。阵雨刚过的云间山峰,像被神灵描绘的水墨画。老牛过溪时,在不停地呼唤着牛犊。篱笆那边,狗儿兴奋地吠叫着迎向来人。长满青苔的钓石旁,两株古松恰好投下浓荫。最可爱的是溪边那老翁,正悠闲地手持钓竿垂钓。

此诗描绘了诗人在清晨途经画溪斗潭边时的旅途见闻,并以移步换景手法,串联起行旅、天象、动物、人物四组画面,展现了自然野趣与田园生活片段:先写赶路时所见晨空与风向,再聚焦雨后山色,接着以老牛唤犊、家犬迎客渲染田园温情,最后定格于松下溪翁垂钓的静谧场景。尾联中的“钓纶”,意为钓竿上的线,常代指垂钓本身;“可爱”二字直抒胸臆,传递出对隐逸闲适生活的向往。

画溪问流,唤起潭的记忆

对于“斗潭”,在东阳、义乌两地的古县志中都有提到。在《万历义乌县志》中写到“斗潭”,其位置处于画坞山“上中流”的水段。“上中流”即指溪流的上中游区域。

这也在《康熙东阳县志》的记载中得到印证:“下黄墈头,接义安寺前斗潭水,流入石壁,两山相夹,卉木蓊蔚,是谓画溪。古云‘清溪澄碧,宛如抹蓝’,谓此。”

黄墈头即王坎头,其先祖王望为守父墓,卜宅于画溪之滨的黄泥坎头上,人称黄坎头(“墈”在地名中常写作“坎”)。至王氏家族兴盛后,改称为王坎头。后东阳区域调整,王坎头村又改称画溪村。

从《康熙东阳县志》的记载可以确定:“斗潭”也位于东阳义安寺前。历史上的义安寺位于东阳市西南的怀德乡桐川里一带(今画水镇)。南宋绍兴十五年(1145年),由进士贾廷佐主持重建。又据《民国东阳县志》记载:“义安院,唐咸通八年建。在旧六十一都。”“六十一都,属怀德乡,界义乌,纵十里,横三里。”

另据《嘉庆义乌县志》记载:“斗潭,县南十五里。”显然,此“县南十五里”处,并非斗潭的具体位置。因“画坞山”处于“县南廿五里”,而“斗潭”又处“其上中流”,故应比“廿五里”更远。实际上,距“县南十五里”处,正是画溪(南江)与义乌江的交汇处,在此交汇处的上游方向,统称“画溪”,“斗潭”则处于画溪流经画坞山段的“上中流”。

斗潭,乃画溪在此放慢脚步、深深一叹而成的深邃水域。潭水澄碧如玉,静如明镜,倒映着苍翠树影与天光云影。偶有白鹭掠水而过,激起圈圈涟漪,更添幽邃与灵气。李鹤鸣《斗潭》诗中,“字变态”“画入神”等语,化自然为艺境,绘就一幅诗画交融的晨景。“过雨云山画入神”,令人心醉神迷。如练的画溪从潭旁奔流而过,淙淙作响。这一急一缓,一深一浅,构成了斗潭段画溪的独有风景。

幽深的斗潭,是一幅静止的画,又是一首流动的诗,藏着无尽的生机与活力。而画溪之景,更是心随景醉。据《民国义乌县志稿》记载:“画溪,自东阳县流至彩虹亭入境,西北流经八岭北麓江南村,至丛(崇)山村东,入东阳江(今义乌江)。”

彩虹亭,是南江(画溪)自东阳县流至义乌的入境标志。然时过境迁,其亭早已难觅踪影。在南江流经画坞坑段,北侧有源自摇石里的溪水汇入。如今游客之所以纷至沓来,正是因为这条不知名的溪流,以及周边原生态的自然环境——清澈见底的水质、茂密葱郁的植被、凉爽宜人的微气候等,无不契合了人们“逃离喧嚣、回归自然”的心理需求。

寻幽探胜,聆听水的低语

水是摇石里最灵动的音符。摇石里深藏于画坞坑的群山中‌,是一处遗世独立的自然秘境。正所谓“山得水而活,水依山而幽”,这源自摇石里的溪水,总带着那一身的清澈,借着溪涧的琴弦,将山间的故事轻轻吟唱。

从画坞坑到摇石里,相距不过二三公里,却只有一条羊肠小道可以通达,游人只得迈开脚步蜿蜒前行。小路缘溪而修,小溪轻盈欢快,一路上倾听着这轻吟浅唱的山间小曲,行人的心情也随之跌宕起伏。夏雨初歇,天上飘着朵朵微云,宛如轻纱般的梦幻,缕缕微风轻轻拂过,温柔而宜人。

进入高铁大桥后,溪水两侧山川风貌开始显现,山野的空气变得格外清新,而那溪水也变得更加活泼欢畅起来。它们时而穿梭于幽深林隙间,顺着山势跌宕起伏;时而漫流于怪石缝隙间,形成数个相连的短瀑,为静谧的山涧增添了几分生机;时而汇聚成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小潭,倒映着周边的绿树和翠蔓,蕴藏着一潭的温婉与细腻。

随着脚步的深入,四周的绿意愈发浓郁,茂密的树林遮天蔽日,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植被的芬芳,心情也随之轻盈起来。小心翼翼地跨过一座座如木栅栏般简陋却坚固的木桥,脚下水声如琴音悦耳,犹如‌一串晶莹的风铃在溪石间跳跃,勾勒出“满山花树映碧水”的原生态美景。阳光从茂密的树叶缝隙间漏下斑驳的光影,照在清澈见底的潭水中,与碧波相互嬉戏,像无数个小精灵在欢快地舞蹈。置身于此,听瀑声、看光影,身心仿佛融入这幅流动的生态图景中。

继续溯流而上,便可听到哗哗的跌水声从远处传来,清脆中带着奔放的节奏。透过树林的缝隙循声望去,一道白练般的瀑布赫然悬挂于苍翠的崖壁之间。那訇然作响的水声由远而近,瞬间填满了整个河谷,形成一种浑厚而持续的共鸣。

这就是摇石里的大瀑布了。流水从高处的石罅间飞泻而出,因山沟的横亘断裂,使它产生巨大的落差,于是壮着胆子奋然一纵,就宛如一道银帘般挂在了岩壁上。粗略目测,其落差约有20米,宽约5米。

瀑布跌至峡谷的岩石上,飞溅的水花激扬腾空,如同雨雾般四处飘散弥漫,仿佛能听到水晶碎裂的清脆,每一滴水珠都在歌唱着坠落的快感。雨后水量充沛,这声响也愈发真切而立体。它虽无“飞流直下三千尺”之壮观,但也足够气势磅礴、酣畅淋漓。

静坐在潭边的岩石上细细观摩,飞溅的沁凉水珠便不时拂上脸颊,轰鸣声充盈着整个峡谷。这充满了张力的瀑布,正以山崖为幕,以‌飞瀑‌为弦,以流速为节拍,奏响了一曲酣畅淋漓的山野狂想曲。

现场的游人可真不少。他们摆出了各种撩人的姿势拍照,“好酷”“好帅”之声不绝于耳,自然陶醉也好,孤芳自赏也罢,年轻人幽默起来,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生动有趣。有的人面对瀑布,将其当作“喊泉”,声波在山谷间不断反射,这种发自内心的宣泄和快乐,纯粹且无偿。最佩服的是那些年逾花甲者,竟也爬到了瀑布泉边又滑又高的岩石顶上耍起酷来,全然沉醉于这自然杰作的无限生机之中。

有网友将摇石里瀑布列为市域第二,仅次于松瀑山瀑布。其实,义乌境内值得一看的瀑布不少,除上述两处外,还有华溪森林公园的龙湫飞瀑,以及岩下瀑布、千丈岩瀑布、天龙山瀑布等,都足以摄人心魄,而摇石里瀑布可算是当中的佼佼者。

瀑布跌入峡底,汇成一汪天然的碧潭。潭水微漾,似已按捺不住,在潭中打了个旋儿,便匆匆奔涌而出,蜿蜒穿行于山涧,一路化作一道道温婉的瀑流。它们就这样不知疲倦地接力传递,在下游铺展成千姿百态的画卷。

摇石里深藏山间,悠然自得。因瀑水大多时候湛蓝澄澈,故得雅号“蓝宝石瀑布”。也有人将其比作义乌版的“九寨沟”——虽然规模难及,但那幽邃的谷壑、斑斓的潭水,还真有几分神似。

风过林隙,触摸石的心跳

如果说水是摇石里的灵魂,那山石就是摇石里的骨骼,与周围的青山绿树融为一体。

山间的道路并非一味沿涧水而筑,待穿过了一个面积较大的碧潭后,山径便缠绕着山腰,于险峻迂回中抬高了海拔。在这“之”字形的山径上,岩石重叠且突兀,有的身段挺拔,恰似一把锋利无比的宝剑,插在山腰透着冷峻锋芒;有的面目狰狞,好似威风凛凛的雄狮,昂首蹲踞在山间俯瞰领地;有的如伺机而动的猿猴,正伸长脖子向前张望,仿佛稍一触碰就会滚落下来;还有的宛若老人脸上的皱纹,在静默中透着岁月的深邃,无不展现出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最富有传奇色彩的当数“摇石”了。“摇石里”,顾名思义以“摇石”得名。据传这是一块会摇动的巨石。据《嘉庆义乌县志》记载,这块摇石大数十围,高大险峻,似从天而降。轻摇之会有小幅晃动,且会发出若隐若现的声响。下临深谷,水从石缝中流出,远看如悬挂的帘幕。

这块会摇动的石头,又被当地村民称为“风动石”,意思是如遇大风之日,巨石会随风轻轻地摇动,并发出“吱吱”声响。如果用足了劲儿再推它一把,它也会轻轻地摇动。

摇石如此神奇,身居何处呢?它就在距摇石里瀑布前方百余米处,即在进村道路的东面。其实摇石由两块巨石组成:垫底的巨石,高约五米,在此巨石之上,又叠有近2米高的石头。传说中会摇动的石头,指的是上面这一块。由于青苔的长年贴附,摇石通体呈现绿褐色。

摇石虽近在路旁咫尺,却往往不易被人发现,因为在摇石的前方,还有一块更大的巨石挡住了视线。这巨石高约十米,相当于三层普通住宅楼的高度。而且,此地树林茂密,在摇石的下方,就生长着一棵拥有两百多年树龄的大樟树。这樟树胸围约五米,在主干上方分生出两个粗壮的树杈,枝叶连理,酷似一对长相厮守的恩爱夫妻,故又被称为“夫妻树”。它似在努力向上托举着,以防止摇石的下滑。

据当地村民介绍,早先在摇石旁有一条小径,是进出村子的通道,村民们每天从摇石边经过。后来,村民在摇石下方另修了一条进村山路,原先的小径因无人行走而逐渐荒芜,最后被灌木所封,摇石也被高大的树冠遮住,淡出人们的视线了。

“摇之微动,隐然有声”,初听只道是空穴来风,实则可能是感官的迷障。风吹石动,乃受水声的影响:瀑布跌落山崖,轰然有声,此声在山间回响;大风劲吹时,因四周临空,犹如摇石在晃动。其实,在两块石头的相接处还有凹槽,即使刮再大的山风,摇石也稳固如初。游人从摇石下走过,大可不必担心它会因晃动而滚落。实际上,即使几个人一起使劲,也感觉不出它会摇动,仿佛生了根似的。还有村民传言,摇石之所以不再摇动,是因为受到一对夫妻游客的干扰。他俩对它指指点点,犯了忌讳,从此后就不再摇动了。

摇石会不会摇动,其实不必深究。世间有许多事,虽无确证,却也未必要刨根问底,不妨姑妄言之,姑妄听之。若时光倒流,它在很久以前或许真的会摇动:山民樵夫来了,便点点头相迎;远亲客人走了,又摇身相送。年年月月,它就这样不知疲倦地迎来送往。如今,这绿褐色的摇石依然静卧在山径之旁,像一只镇守在通往摇石里必经路上的灵兽。或许它是累了、老了,便不想再动了。即便你不再关注它,它的名字却一直流传至今,让后人为之缅怀。这摇石也为曲折的山路增添了几分险峻与神秘的美感。

在摇石里瀑布的上游,还堆积着一大片巨石,有的立于山涧中,有的横卧在山坡上。它们有的如一只匍匐的青蛙,有的似一顶官帽,数块形状各异的巨石围聚在一起,伴以苔藓和流水,形成一个大水潭。而山坡上的巨石,或层层叠叠,形成阶梯状的独特地貌;或相互交错,如城堡般巍然耸立。大者如屋宇,小者似犬羊,共同构成一座座既壮观又幽静的自然迷宫,并成为天然的藏身之所。

进村访旧,细数花的开落

摇石里,又名“安石里”“窑石里”。据《民国义乌县志稿》记载:“安石里,(姓)朱。又名摇石里。”“里”是古代基层行政单位。明、清时期,其制以每110户为1里,许多带“里”的村名,实为当年“某里”建制的俗称。古时的摇石里属双林乡管辖,然而双林乡“管里三:曰双林、太平、蜀山”,故“摇石里”并非其中之一。

不过,“里”在古代也泛指居所或聚落,仅作为地名的后缀,无具体里数或行政含义。在这里,“里”不妨当作在“摇石”的里面来理解。因为走过“摇石”,再往里面走上一段路,便来到摇石里这个村落了。

来到摇石里,眼前豁然开朗,村内树木葱葱,整个村庄都被大山包裹得严严实实,成为一处自然、清静、空灵、超尘脱俗的世外桃源,别有一番风味。

这“静”,是山村固有的底色。因村民已移民下山,整个村庄几乎成了没有人烟的净地。那潺潺的流水、细微的虫声鸟鸣,以及游客零星的话语,便成了这静谧画布上最清晰的笔触。村中的部分房屋已经坍塌,或断壁残垣,或椽斜瓦倾,而且在房前屋后、溪畔路边,尽是繁茂的杂草。虽有几幢房子装修如新,却也看不到主人的身影。斜阳穿过山坳,悄无声息地照在这个小山村上,为少有人语的村庄添上几分神秘的色彩。

在原先“摇石里五七学校”的校舍白墙上,写有各种“天书”,如今已显出几分斑驳。其中,抄录有诗作《夜泊摇石有感》,其诗曰:“重九垂畦草枯黄,时有幽花一簇香。夜泊老村破校前,满川山风听虫鸣。”

“重九”即重阳节,说明时令已入深秋。“垂畦”,指低处的或沟岸倾斜分布的小块田地。“幽花”,幽静偏暗之处的花,此处象征在荒芜环境中保留的生机与美好。“川”,指河流,此处引申为平坦的原野或平地;“满川”,形容风雨、花色布满了整个河面或原野。北宋黄庭坚《夜发分宁寄杜涧叟》有“满川风月替人愁”之句;宋代陈与义《虞美人·扁舟三日秋塘路》有“更值满川微雨洗新秋”之句。

作为一首应景之作,此诗生动勾勒出了秋夜摇石里的萧瑟与静谧景象,也隐隐透出诗人于淡泊中略带寂寥的心境。诗中写道:重阳时节,田间草木枯黄、满目苍凉,却仍见一簇幽僻的野花,悄然吐露着淡淡的清香。到了夜晚,诗人栖宿于古老村落中那座临水而立的破旧校舍前,满山谷的秋风呼啸掠过,耳畔依然传来细微的虫鸣,声声入耳。

读罢此诗,不禁想起北宋苏舜钦的七言绝句《淮中晚泊犊头》,其诗云:“春阴垂野草青青,时有幽花一树明。晚泊孤舟古祠下,满川风雨看潮生。”苏舜钦在诗中写道:春天的阴云笼罩着草色青青的原野,偶尔有一树野花冒出头来,在眼前豁然一亮。晚间将小舟独泊在古庙下边,只见满河风雨,潮水渐渐上涨。

比较两诗,在风格、意境和用词上都具有高度相似之处,其核心意象都包含了“垂野草”“幽花”“晚泊”“古祠(老村破校)”“满川风雨(山风)”等元素,可见此诗明显模仿了苏舜钦的《淮中晚泊犊头》一诗。作为经典之作,苏诗描绘了在春日途中泊舟淮上犊头镇时的一番景象,尾句“风雨看潮生”,以动写静,气势开阔;“一树明”对“看潮生”,色彩、动静俱佳。而摇石里之诗,描写的则是“重九”“草枯黄”景象,并以“老村”“破校”等意象,营造出荒凉、寂寥、与世隔绝的氛围,暗示诗人生活的清贫与隐居的孤寂。

徜徉摇石里,不仅看风景,更是修心境。

全媒体记者 龚献明 文/摄

2026-06-03 11 11 义乌商报 content_624288.html 1 3 过雨云山画入神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