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版:视点

著处堪沉醉,春醪正满樽

飞瀑流泉

峭壁高耸

秀丽峰峦

山间小涧

半亩方塘

义乌的山,命名方式多样:有的依据山之特征,如石门山、龙门山、马鞍山、石楼山;有的源自民间传说,如鸡鸣山、勾乘山、云黄山、五云山、凤林山、八宝山;有的以山中岩石命名,如稠山、铜山、青岩山;还有的借山上植物得名,如黄檗山、箭山、茗平山、香山等。从山之命名方式,可窥见其在地方山川文化体系中的地位。

据《万历义乌县志》记载:“香山,在县西二十五里,其地多枫香木,因名。”枫香树为落叶乔木,其叶形似枫树且带有香气,植株高者可达30米,胸径大者约1米;叶片薄而宽阔,基部呈心形,边缘具锯齿。位于城西的香山,以山上主树种枫香树命名,在义乌可谓独树一帜。

相传,古时的香山枫香树繁茂,遮天蔽日。至秋高气爽时节,树叶由绿渐变为黄色,最终转为红色。待满山枫叶红透之际,香山区域的层叠山峦便如红霞漫天,又似赤龙蜿蜒起伏,情意绵长。如此山中美景,又怎能错过相约共赏良机?南宋喻良能作有《寒食游香山》一诗,其诗云:“杖藜随所适,花柳自村村。野岸桃临水,人家竹映门。香泥飞燕子,芳草思王孙。著处堪沉醉,春醪正满樽。”

“寒食”是传统节日‌寒食节‌的简称,通常在‌清明节的前一两日,承载着禁火冷食、纪念介子推等传统习俗。但在此诗中,却完全没有一点扫墓的悲戚流露,反而陶醉于一派春色中。从村落到水岸人家,再到燕子和芳草,都让诗人感受到了春游的欢愉,体现了寒食节兼有改火、踏青的民俗两面性。

诗人写道:我拄着藜杖随意漫步,走到哪里算哪里。沿途的每个村庄都盛开着春花、垂着绿柳,春色是这般的天然自在。野外水边的桃树,枝条斜伸向水面;在各家门前,都有一片翠竹掩映着。衔着春泥的燕子来回飞舞,泥土里带着花香;见到这茂盛的春草,又让人想念起了远方未归的旅人。四月风光正盛,所到之处皆是醉人的画卷,更何况杯中还装着满满的新酿春酒呢。诗的尾联收于杯中酒,略带及时行乐的旷达。

文人雅士会此间

香山为金华山(古称长山)向东延伸的余脉。据《义乌市志》记载:“金华山干脉自旗鼓尖沿义乌市与浦江县界山往东走至城西街道东河片,有天公山。分支往南走,有香山、五峰山。”

香山便是一座充满了灵气的名山。它曾因地灵人杰、人才辈出而闻名于世,成为历代文人雅士心向往之的雅集之地。尤其在南宋时期,以喻良能为代表,名流如云,星光璀璨,使香山成为义乌的地域符号、耕读文化的重要地标。

据《香山喻氏宗谱》记载:宋初,义邑喻氏始祖“自临安徙居香山泽口(今夏迹塘村北,已无陈迹),繁衍数世,至七世孙开国朝议大夫喻良能伯仲五人,丹桂蝉联,谓之‘五子登科’,后裔簪缨继世,代有贤儒,香山喻氏遂成义乌望族。”

香山泽口,溪流环绕,土沃物阜,诚为聚族之佳所。不过,根据《香山喻氏宗谱》记载,自喻良能的曾祖喻概开始,已由泽口迁至距此约二公里外的茂厚(后):“概,又名及光,字上康,育十七。由泽口迁居茂厚。”喻概育有喻高等五子。“茂厚派喻高,字惟厚,经十六。育有喻葆光、喻葆真、喻葆元三子。”

喻葆光,娶在城黄氏,合葬香山之原,育有五子:喻良倚(字伯寿)、喻良能(字叔奇)、喻良显(字孟明)、喻良材(字仲文)、喻良弼(字季直)。喻良倚、喻良能为宋绍兴二十七年(1157年)同榜进士,三子喻良显仕判院,四子喻良材以恩科授迪功郎,幼子喻良弼任新喻(今江西新余市)县尉。

香山喻氏以忠义耕读传家,簪缨代有,从绍兴二十七年(1157年)至嘉定十年(1217年)的六十年间,就出了六个进士。元代史官黄溍说:“义乌多宦族,而莫盛于喻氏。宋南渡后六十年间,第进士有六人,有兄弟自为同年者,以特科及世赏入官者十有二人,升太学贡于乡于漕者之不预焉。”

南宋状元陈亮主创永康学派,早年曾为喻氏家族子孙执教,在香山泽口村讲学多年,经常往来于喻氏名流之间。喻良能、喻良弼与何恪、陈炳均以文名于世,尤工于诗,被陈亮称为“乌伤四君子”,彼此之间志趣相投,交往甚密。何恪又因外婆家在泽口,更有一种难以割舍的香山情结。他与喻良能成为莫逆之交,两人曾多次吟诗互赠。陈炳在年轻时与喻良能结为文友,经常前往香山拜访,且在香山一住就是数天。

诸多文人雅士的吟咏相伴,使香山成为一处自然与风雅交融的精神栖息地。他们的足迹为这片山水注入了隽永的人文情怀,也让香山的文化底蕴愈发深厚。

香山脚下常吟咏

俗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正如《万历义乌县志》中所述:“乌自建邑来,英贤继起,担纲常而流令誉者(肩负三纲五常、留下美好声誉的人),炳犹列星(光彩如群星灿烂),背项相望。非山川钟秀,时吐其奇(不时孕育出奇才),乌能赫奕(光辉耀眼、显赫盛大)彪炳(光辉照耀、文采焕发),不诡于圣哲(不违背圣贤之道),若斯著乎(达到这样显著的境地呢)?”

喻良能致仕后,在香山筑室安居,建“亦好园”,自号香山(又号锦园),人称香山先生。“亦好园”并非纯粹的野生自然,而是依托香山的自然山水,“引清流、叠奇石、构亭榭、植花木”,创造出高度概括化的自然意境。园中建有锦园、磬湖、亦好亭、芦苇林、钓矶、菊圃等景点,植有柳、菊、梅、海棠、水仙等花木,是一处融合了自然逸趣与人文雅趣的综合场所,被后人誉为移山水之胜于咫尺、融诗书画景于一体的杰出佳构。

建造这样一个撷山水精华、融诗情画意的“亦好园”,体现了古代士人追求“放卷自如”的生活哲学——既励精图治,又归隐园林以调适身心。喻良能常邀亲朋好友来此吟诗作赋、觞咏自娱、逍遥自适,颇得归老之乐,留下了不少闲逸诗篇。据《康熙义乌县志》记载:“喻良能致仕后,营家圃曰‘磬湖’,日以觞咏自娱,终焉。乡人慕之,立石表其地曰‘郎官里’。”

良禽择木而栖。喻良能素来仰慕陶渊明式的隐逸生活,自谓不汲汲于功名,故有“偶然得一第,遂窃升斗秩”之语。尤其在隐居香山期间,他勤于吟诗作文,将香山之灵韵、香溪之清气融入笔端,写下了大量与香山及其居所有关的诗篇。

喻良能现存诗词八百余首,大致可分为三类:其一是朋友间的应酬之作,多述离情别绪与交游之谊;其二是因景生情、情随景迁的山水诗;其三则为仕途中所作的感怀诗。这些作品,无不折射出他日常的心境与志趣。后人品读这些诗作,仿佛身临当年诗画交融的香山胜景之中。

喻侃是喻良能的族孙,宋庆元五年(1199年)进士,历授宣城尉、宜春丞、朝奉郎等。他长于文辞,首论“六经之功用”,致仕后亦筑室于香山的“夫人峰”下,闭门谢客,著书立说,曰“芦隐”。著有《随见类录》二百卷、《芦隐类稿》五十卷。

“湖岸柳根半攲侧,柳边仍有陂陀石。不因斧凿成渔矶,燕坐未妨钩饵垂。”这是喻良能《仆坐钓矶季野弟寄诗来因次韵》中的诗句,尽显诗人于“亦好园”磬湖垂钓自娱时的闲适心境。遥想当年,磬湖之水清冽,倒映香山诸峰;湖边有亭,名曰“亦好”,取“人亦好,我亦好”的淡泊之意。

穿越八百多年时空,循着香山南麓的小径缓行,犹可见一洼静水卧于荒草之间、杂树掩映。想来这便是磬湖之旧迹了。但湖已不成湖,唯剩下半亩方塘,像一面褪色的铜镜,还映着当年的天光云影。水边杂草丛生,几只水黾轻快地滑过水面。锦园廊榭早已无存,“亦好亭”也只剩文献里的名字。若非特意寻来,谁又能想到,八百年前这里曾是一代名士喻良能“亦好园”中最重要的水景?

风过“残湖”水面,漾起层层细纹。此时此刻,忽然想起喻良能在《磬湖》中所写的诗句:“冲风时激浪,清韵乱鸣球。”磬湖虽小,却装得下一位退隐文人的全部尊严。今天的游人至此驻足,看的不是湖,而是那份功成身退、守志不移的风骨。

香炉峰上写诗意

香山群峰竞秀,千姿百态,主峰香炉峰因形似一尊覆置的香炉而得名。据《万历义乌县志》记载:“香炉峰,在香山上。”当年,西域僧嵩头陀达摩云游至此,见香炉峰清幽静谧,为默念修行之地,便在一棵大枫香树下静坐入定,久无人知。直至被砍柴人发现,其才应邀下山化缘。

为一睹香炉峰“芳容”,我们从香山脚下启程,循着山涧一路向上攀登。山脚到处是乱石,几乎找不到入口。沿途的枫香树也已难得一见,连寻常的马尾松也寥寥无几,取而代之的是杂树丛生,满目葱茏。或许因为人迹罕至,山道上野草疯长,藤蔓与灌木层层遮掩,竟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涧。山路本就崎岖不平,加上部分路段已然消失,使得这次登顶之旅远比预想中艰难。

一路挥汗如雨,却未曾停下脚步;尽管障碍重重,心中却始终涌动着一股莫名的激动。越往深处走,林木愈发繁密,遮天蔽日,四周也陷入了一片幽静,仿佛怀揣着一份空灵的禅意。空气中弥漫着腐叶与湿土交织的气息,虽略显沉闷,却透着山林最本真的味道。沿途可见成片的箭竹,竹竿细长、坚实而柔韧。坡地上,成簇的杜鹃花正热烈绽放,灿若云霞。

青绿的箭竹林与殷红的杜鹃花交相辉映,构成了一幅动人而夺目的自然画卷,‌于宁静中迸发出蓬勃生机。这一抹姹紫嫣红,不正是春天最生动的语言?它宣告着季节的更迭,也点亮了人们心中的希望与欢愉。

让时光倒回至八百多年前,喻良能携数位兄弟同游香山,写下了《香炉峰》(又名《草堂成即事》)一诗,诗中着意抒发了饱览香炉峰秀色后的心境与感悟。其诗云:“燕雀桑麻五亩匀,香炉峰下磬湖滨。青衫不碍两居士,白发真成六老人。子美浣花元不恶,渊明栗里总宜贫。作诗饮酒真吾事,回首江湖懒问津。”

诗人以身边平凡的燕雀、桑麻、农田起笔,表达了对田园生活的满足。“青衫”指低微官职,“白发”写年老。“居士”指居家修行或淡泊名利的人。“两居士”当指何恪与喻良能次子喻思钦。何恪,字茂恭,号南湖居士;喻思钦,字叔厚,号燕堂居士。“六老人”,指与喻良能一起游览的喻夏卿、季野两位同族兄弟,以及孟明、仲文、季直三位亲弟。

“子美”是杜甫的字。杜甫在成都寓居期间,曾以草堂所在的江村浣花溪为中心,写有组诗《江畔独步寻花》七首。“元”通“原”,是原本、本来的意思。“渊明”即陶渊明,“栗里”是陶渊明的故乡,白居易写有“柴桑古村落,栗里旧山川”的诗句,即指其故居所在。“渊明栗里”,山环水绕,村前小溪蜿蜒,喻良能对陶渊明式的生活颇为羡慕。他曾在《愧陶》一诗中流露出“虽非渊明俦,颇亦慕幽迹”的心迹。“问津”,原指探询渡口,这里指求仕之路。

诗人写道:在五亩田地边,有燕雀飞鸣,见桑麻整齐。我的家就在香炉峰下、磬湖之滨。与我们一起游玩、共隐闲适生活的,既有身着青衫的两位居士,又有满头白发的“香山六老”。杜甫在成都浣花溪畔的生活,过得“贫穷且快乐”,却留下了诸多千古诗篇;陶渊明隐居栗里,安于贫寒是他的追求。而在这里,作诗饮酒才是我的真情流露,至于江湖名利、仕途奔波,早已懒得再去过问了。

飞瀑清泉入诗题

香山不仅群峰汇聚,奇岩怪石尽展灵动之姿,更有飞瀑流潭,空谷泉鸣。姿态成千的水体穿行其间,居高临下冲出悬崖与丛林,化作“瀑布泉”,犹如银河自半空倾泻而下,银光四溅。据《万历义乌县志》记载:“瀑布泉,在香炉峰。”

正所谓“山有多高,水有多高”。清澈的瀑布泉水为香山增添了灵虚之美,勾勒出一幅生动的山水画卷。游客置身于这山水相映、青绿交融的天地之间,仿佛走入了一方远离尘嚣的净地,既能感受大自然的宁静与美好,也能体验一种超凡脱俗的诗意氛围。面对如此飞瀑美景,喻良能作有《望所居西山瀑布》(也作《瀑布泉》)一诗,其诗云:“山居鲜欢悰,理策事遨嬉。嵚岑属初霁,眺览得所宜。悬崖有飞瀑,注壑从凉飔。濛濛喷雾雨,冉冉含烟霏。清冷讵可汰,驶激畴能陂。会心欣有得,徙倚不知疲。雁荡境千里,香炉天一涯。平生未能瞩,昏旦矧欲窥。何如兹山溜,若与幽人期。他年营菟裘,舍是将安之。”

水因山而碧,山因水而洁。诗人平日少有欢乐,便于雨后初晴时策杖出游,登上高峻的香炉峰,恰好遇上了飞花落瀑、水雾弥漫的宜人景致。于是诗意翩然,“绘制”了这样一幅香山飞瀑图,尽显诗人超然物外的闲适心境与对自然之美的敏锐捕捉,于清冷空灵中见生机流动,于简淡悠远中藏跌宕豪情。

诗人写道:因山居生活少有欢乐,就整理手杖欲去游历嬉戏。雨后天晴时登上香山的陡峭山岭,眺望美景让自己心情舒畅。悬崖上有飞泻的瀑布,注入深谷后带出了一阵阵凉风。水雾如雨般飘散,烟气蒸腾弥漫于空中。清冷的泉水,哪里还需要人去净化?湍急的水流,又有谁能阻挡,让它聚成池塘?诗人对此心领神会又欣喜自得,徘徊流连且不知疲倦。雁荡山的瀑布远在千里之外,(庐山)香炉峰的瀑布也遥在天涯,对它们我平生都未能亲眼一见,又哪敢奢望朝夕都能前往观赏?哪里比得上香山香炉峰的瀑布,仿佛与我这隐士的心意相通、有约而来。将来若要择地隐居,除到此处还能去哪里呢?

登临香炉峰,山径峰回路转,沿途飞瀑蜿蜒九曲、跌宕起伏,时而奔涌直泻,时而隐匿山间,气势出人意料,故得名“九垒瀑”。飞瀑汇入山涧,化作一脉清泉,最终于山脚处直泻而下,注入原香山寺前的龙潭,成为香溪的源头。据《嘉庆义乌县志》记载:“龙潭有三:一在县西二十里,香山寺前。”

喻良能对香炉峰瀑布情有独钟,曾多次登临观瀑,并写下多篇诗作,寄寓心中的感慨与赞叹。其《瀑布泉》一诗云:“瀑雨霏霏湿翠岚,从来天半许谁探。凌空踏尽峻嶒石,始到峰头第一潭。”

此诗生动记录了诗人探寻香炉峰飞瀑源头的历程,道出唯有踏越千山万水、方能一睹真容的感慨。诗人写道:瀑布飞溅如雨,水雾蒙蒙,润湿了青翠的山岚。这高悬半空的胜景,又有谁能够迎难而上,亲睹其源头与真容?我凌空而行,踏遍高峻嶙峋的岩石,最终登上峰顶,见到了瀑布最上方的第一潭清泉。

胜境藏深山。诗的开篇从远观落笔,以视觉与触觉交织的笔触,描绘出雨雾弥漫、山色苍翠的氛围,烘托瀑布的磅礴气势;次句则以“天半”点明飞瀑高悬半空,“许谁探”之问,既写出其高不可攀、险不可测,也暗含凡人难以企及的叹惋。诗的后两句转为亲身攀登的实写,不仅写景,更蕴含哲理:唯有不畏艰险、登临绝顶,方能领略源头深处最纯粹的风光。

全媒体记者 龚献明 文/摄

2026-05-08 11 11 义乌商报 content_619786.html 1 3 著处堪沉醉,春醪正满樽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