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东南沿海倭患基本平定,义乌兵将领冯子明随戚继光调防北疆,驻守长城沿线,肩负修筑与防御之责。边塞风霜日久,他常以诗明志,字里行间饱含着久戍边关的苍凉与悲壮的情感。其《塞下诗》云:“亭隧烽烟散,边城杀气赊。铁衣侵汉月,金柝碎胡笳。虎革冲风冷,龙旗对日斜。肯教飞将在,白骨满平沙。”
边塞的夜晚,寒风裹挟黄沙呼啸而过,受金柝与胡笳混杂之声所扰,戍边之人难以入眠。冯子明想到自己与麾下的义乌子弟兵远戍北方,久困边塞,不见归期,即以诗词为武器,挥毫写下了这首悲愤交加的诗篇,愁绪交织间,泪满衣襟。诗人写道:烽火台上的狼烟刚刚散去,边塞城池却依然笼罩在森寒的肃杀氛围里。寒月之下,战士身披铠甲苦守边关;巡夜中敲响的金柝之声,把从敌营中传来的哀婉胡笳声一并击碎。虎皮制成的箭囊,在朔风中冻得梆硬;绣有龙纹的军旗,则在血色残阳下无力地低垂。边疆战事之持久,纵然有“飞将军”李广那样的名将来镇守,就能避免出现那累累白骨铺满大漠沙场的悲惨场景吗?
这里,是四百多年前的历史回响。诗人用铁衣、金柝、虎革、龙旗等,在诗中描绘出了一幅边塞战后的苍凉景象,颇有唐人边塞诗遗韵。冯子明作此诗,并非为了歌颂战功,抒发杀敌报国的豪情,而是揭示战争的残酷与戍卒的无奈,展现边塞的苦寒与将士们戍边的英勇壮烈,字里行间透出诗人久戍边关的郁愤与凄惨。在诗尾,诗人揭示军中即便尚有如“飞将军”一般的良将在镇守,但战争依然不可避免地带来累累白骨的残酷现实,流露出诗人对和平的深切渴望与对士卒命运的悲悯。
不过,根据此诗所展现的内容,有两处的用词值得商榷。其一:“赊”,常表示稀疏、迟慢或遥远的意思,与此处浓重、弥漫的战云(杀气)不符。而“奢”有众多、盛大之意,故更符合杀气腾腾的意境。其二:“肯教”,应为“岂教”或“不教”。“肯教”表示反问,是岂能容许、岂能让的意思,其意变成:如果“飞将军”李广还在,结果却变成了白骨遍野。这显然与原诗意不符。而“岂教”是岂让、岂肯的意思,用“岂教”,其意即为:正因为没有了“飞将军”存在,所以才落得白骨遍野的结局。
馆内四壁,馆外乾坤
冯子明,字宗诚,号双峰,军伍之后(其父为广东参军),赤岸人。据《嘉庆义乌县志》记载:“冯子名(明),闽浙总戎(这里应是对军事指挥官的尊称,而非指‘总兵’),功授镇抚(从四品或正五品),赠武德将军(正五品武散官)。”
冯子明自幼好习武,为人好侠尚义,喜欢结交俊才豪杰。在《赤岸孝冯氏宗谱》中录有《武德将军双峰公传并赞》一文。文中写道:“双峰幼任侠,不矜细行,家故饶给。虽儒家子,然好结纳奇俊,狂吟豪饮,意度豁如。邑故产矿,嘉靖中,括苍贼啸党来劫,双峰从乡人击破之。由是稍厌儒,效(效法)迁缓(意为迂腐、迟钝、不切实际)思,以武功自奋。”
冯子明投笔从戎,曾前往杭州求见了时任浙直总督胡宗宪,经胡宗宪引荐,再投身于戚继光麾下。“无何,边岛寇入,跆藉两浙,势猖獗甚。大司马胡公督兵御之战,屡前却。胡公惩前帅,欲以诛戮威下,小犯辄斩。双峰慨然曰:‘天下风尘,大丈夫不能尺寸,令天下知有真儒作用,几虚生矣。’投笔诣军门……大司马壮之,命隶戚都护,与贼前后凡数十遇,皆破之。”
冯子明在给戚继光讲述八宝山护矿械斗的事后,戚继光产生了“到义乌募兵”的念头。于是,戚继光将自己的设想告诉了胡宗宪,在得到批复后,冯子明就成了戚继光麾下最早的一批将士,曾参加“桃渚之战”,攻打被倭寇占领的平海卫(今莆田市秀屿区平海镇)等,“穷(走遍)桃渚、绝岛所(到达岛屿的极远之处),斩馘(斩首)无算,双峰皆在前行”,后被授平海卫“百户”待遇。
“居数年,调戍右北平(汉代郡名,明代借指北方长城沿线)列亭堡(修建列置的烽燧与堡寨),远斥堠(把哨所设得很远),不敢迫垣(靠近长城)而牧(放牧)。已复徙南闽,以亲老谢事归,执子道弥笃。从事君(回家侍奉父亲后),竟为霁威云(父亲原本严厉的脾气也缓和了下来)。依东岩结庐读书,所征调皆不应,若将终焉。”
《武德将军双峰公传并赞》的记载可绘出冯子明的从军路径:在嘉靖中先平乡乱,后投胡宗宪幕,被荐入戚继光部,在抗倭中建功勋。数年后,随戚继光北戍,调右北平守亭堡,戍守长城。再调回任闽浙“总戎”(统兵官),因功授镇抚,晚年因双亲年老归乡。
在今赤岸镇乔亭村西侧,建有一座纪念义乌兵事迹的戚家军公园。园内杨柳依依,碧草如茵,湖光山色与拱桥塔影交相辉映,景色宜人。沿湖堤行至湖西,可见一座明代徽派建筑静立——这便是“戚家军纪念馆”。该馆由赤岸杨氏宗祠的中进、后进迁建而成,祠门直接开于院墙之上(随墙门),上方仅覆以简洁的小屋顶。该建筑现为市级文物保护单位。
在纪念馆后进厅堂正中,原供奉有戚继光塑像,两侧分列陈大成、朱文达、王如龙、冯子明等四位义乌兵将领的牌位。中厅高悬“平倭荡寇,称雄蓟北”匾额,两侧刻有“烈士关山血,长城民族魂”楹联。在中进与后进内还陈列有各式兵器,墙面上悬挂有展示义乌兵奋勇杀敌的图文资料。
前些年因对纪念馆进行维修,如今戚继光的塑像已迁至他处,在中进起屏风隔断之用的屏门已被拆除,墙面上的各类展陈资料已撤掉,匾额等物件亦未见留存。此外,该馆平时鲜少开放。可见,要使纪念馆名副其实,尚需大力充实装饰,尤其是丰富戚家军义乌兵的有关内容,以更好发挥其应有的教育展示功能。
冯子明是赤岸人,去世后被追赠“武德将军”。据《赤岸孝冯氏宗谱》记载,当年冯氏子孙即有三人获“武德将军”殊荣,乔亭村冯仲言亦是其一。
据《赤岸孝冯氏宗谱》记载:“冯仲言,字希诚,号心寰。邑庠生,袭福建建宁(今福建建瓯市)左卫镇抚,统兵(率兵驻防)兴化(今福建莆田市),赠武德将军。生于嘉靖三十年辛亥(1551年),卒于万历四十六年戊午(1618年)。娶山头沈氏。合葬乔亭花坟头之原。”
冯仲言身先士卒,屡建战功,深得戚继光赏识。在今乔亭村的“敦本祠”内悬有褒扬其功绩的“威镇福沙”匾额。“威镇福沙”,意指冯仲言在福建沿海沙岸地带(抗倭前线)统兵防守,因功绩卓著,其威名足以震慑敌胆,确保该区域的安定太平。
冯氏第三位“武德将军”为冯焕。据《赤岸孝冯氏宗谱》记载:“冯焕,字有章,号对山。任福建把总,功授武德将军。生于嘉靖二年癸未(1523年),卒于万历八年庚辰(1580年)。自闽归葬西青山之原。”
生曰封,死曰赠。冯氏三人虽同获“武德将军”荣誉头衔,但冯焕为“功授”,属实授,是生前所得;冯子明、冯仲言为“追赠”,是朝廷依据官员生前的功绩、亡故原因(如阵亡),以及朝廷特恩等进行追封,属身后的哀荣。镇抚是从五品的官员,因其特殊功勋或死于王事,经礼部、兵部核实并获皇帝特批,可追赠高一级的武德将军(正五品武官)。
据《赤岸孝冯氏宗谱》记载,当年冯氏子孙从军抗倭者甚众,建功擢升至将军、守备等职者有十多人。冯宗诚,号双泉,生于隆庆六年壬申(1572年),卒于崇祯三年庚午(1630年)。他于明万历年间应征入伍,“由武功治戎闽省,历任凡十余年”,因功绩卓著,后提任福州把总。“上台(上级官员)旌奖(表彰奖励),边卒(边防士兵)推重(推许敬重),因不事干谋(钻营谋求),罢还梓里。”
“冯惟相,字调之,号振川。由太学生改任北京金吾左卫镇抚。生于嘉靖三十一年壬子(1552年),卒于万历二十八年庚子(1600年)。娶在城李氏,合葬乔亭东六里后茶山仙弓(山势或地形的形态一边直、一边曲,整体形似弓)形之原。”
蟹钳藏英,石构精工
乔亭村是历史文化古村。这里依山傍水的自然环境,既顺应了天地的智慧,又在现代生活中被赋予了新的意义。金黄绚烂的油菜花海与戚家军公园相互映衬,吸引众多游客前来踏青赏花,感受春天的气息。
戚家军公园建于20世纪90年代,占地240余亩。下西山是戚家军公园内的一座低山,土层肥厚、植被茂盛,东面为一片平坦的耕地,西面为龟山,南面是通往赤岸的古道,北面为山岗坡地。整座山状如巨蟹,葬有16座(一说17处)明代乔亭冯氏宗族墓。其中,在山之东麓有13座墓葬,墓穴置于“巨蟹”的门腔部位,呈“凹”字形排列,被两侧向前延伸、形似两只巨蟹螯足的小山揽抱护卫着;在墓区的两棵古树(马尾松),又恰似巨蟹的双眼,故称此为蟹钳形山古墓群。
古墓群内的墓葬形制大致相同。每座墓穴均有封土,用长条石、望柱砌围护栏,作为挡土墙。墓前均立墓碑,墓碑盖板为歇山顶,脊中饰宝瓶,翼角生起,两侧设方形角柱。角柱上端施“一斗三升”拱,阴刻墓主名、号、排行及立碑时间等。墓碑两侧置寻杖栏板,雕以麒麟、朱雀、仙鹿、天马等神兽,以及三幅云、如意云纹等吉祥纹饰。其线条流畅,雕刻精美,造型和纹饰都极具明代特征。墓碑前置石案桌,立面雕如意头等。
据乔亭村村民冯法水介绍,在山之东麓有2处仅立了墓碑、望柱,不能算古墓,故此域的古墓应为11座;另3座古墓在山之南麓的花坟头,总数应为14座。山之南麓的古墓,坐北朝南,西侧一座墓主为冯仲言,居中者为其父墓,东侧为其仲兄墓,三座墓共用一丘封土。因冯仲言赠“武德将军”,故三座父子合墓亦称“将军墓”。
蟹钳形山古墓群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乔亭冯氏二世祖——浩三十六冯伯达,知书明理,极善经营,为乡善人,至晚年富甲一方。冯伯达去世后,族人择此蟹山门腔部位正中安葬。此墓群即以冯伯达墓为祖墓,按行字浩、济、淇、汰、溢世系为序排列,“左昭右穆”制。
昭穆制度规定了墓地的辈次排列,即始祖位于中央,而二世、四世等位于始祖左侧,被称为“昭”;三世、五世等位于右侧,被称为“穆”。在同一世代中,又以年长者优先排列于左侧,年幼者居右,长幼有序。在该古墓群中,就安睡着五世先祖,从明代正德初年,一直到崇祯年间,近一百四十载春秋。
对每座墓,冯法水都记得一清二楚——哪一位是冯伯达第几子,哪一位又是谁的孙儿,都如数家珍,娓娓道来。笔者不仅惊叹于老人惊人的记忆力,更深深感佩于他对先祖那份沉甸甸的感情和执守。若没有这份血脉深情,他又怎会甘愿一头扎进那些尘封的往事,把每一个名字、每一辈,都细细镌刻于心?
古墓群中的部分墓主,有的是跟随戚继光抗倭戍边的义乌兵将士。除冯仲言外,还有任温州把总的冯仲礼(字惟和,号清溪),其墓址处于该古墓群的左(北)侧。明代的千总、把总,都是营兵之下的领兵官,千总负责“营”之下的“司”,把总则负责“司”之下的“哨”,或直接统领一队人马。
春垣凯旋,石语兵魂
戚家军公园内不仅保存着明代古墓葬群,设有“戚家军纪念馆”,还仿建了长城、城楼等雄关胜景。
步入公园,迎面耸立着一座气势宏伟的两檐城楼,在其第二檐屋檐下方,即高悬“凯旋楼”的匾额。楼名庄重而醒目,彰显了民族英雄戚继光率领义乌兵抗倭凯旋的功绩。穿过凯旋楼门洞,迎面而来的是一尊戚继光将军的青石雕像。但见他身披战甲,一手叉腰,一手按剑远眺,目光坚定,仿佛能穿越时空,深情地凝视着他曾誓死捍卫的万里长城,展现出古代武将的刚毅与英勇,也由此表达了人们对他的尊敬。
顺着戚继光的视线,目光所视“凯旋楼”背面的圆形拱门上,刻有“忠信门”三个字。“忠”,指忠诚、竭心尽力;“信”,指守信,即遵守承诺、言行一致。“忠信”二字,既是戚继光招揽人才、鼓舞士气的核心理念,也是戚家军治军要旨的重要内核。
戚继光在浙江抗倭时,将指挥部设于台州府城(今临海市),并主持修缮古城,增建敌台、瓮城等防御设施,使其成为坚固的抗倭中枢。同时,为打赢倭寇,戚继光向上级建议募兵:“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堂堂全浙岂无材勇?诚得浙士三千,亲行训练,比及三年,足堪御敌!”最终,戚继光组建了一支以军纪严明、战术高效著称的戚家军。而“忠信”二字,即是他对将士品德的根本要求。
到戚家军公园游玩,可别忘了登临仿建的“长城”——此处以城楼、城墙、敌台诸元素,再现当年义乌兵守土卫疆的壮阔历程。置身其间,吟诵着冯子明的《塞下诗》,亦足以激发思古之幽情,感怀当年义乌兵久戍边关的艰苦岁月。
从“凯旋楼”拾级而上,即可见青石砌成的“长城”向东南延伸。该“长城”约有600米长,宛如苍龙盘踞山间,气势雄浑。沿城墙行至中途,有方形台基“骑”于城垣之上,宽度超出墙体,内设台阶通往二层,顶面四周有垛口,这座楼台式建筑即为“敌台”(敌楼)。真正的空心敌楼始建于明代,兼具作战与掩蔽之功能,楼内可驻兵、瞭望,也可存储兵器物资等。
站在“长城”之上,凝望其中的一砖一石,很自然地会想起四百年前那些背井离乡的义乌兵。他们将南方匠人的灵巧与坚毅带到北国边疆,把对故土的眷恋筑进每一块城砖,用血肉之躯修筑并守卫长城,书写了保家卫国的壮丽史诗。从家乡的仿建“长城”望断千里关山,直到明代长城脚下,那些远去的背影,我们怎敢忘记?抚触城墙上斑驳砖石,犹感历史厚重,仿若听闻当年将士的呐喊,令人肃然起敬。
眼下春色正浓,“长城”两侧已铺展出一幅灵动的生态画卷。登上“敌楼”远眺,但见碧草如茵,丛林泛绿,桃花、杏花次第绽放。绿意葱茏处,那墨色的“苍龙”在春阳的映照下正泛着青绿光泽。不是吗?此处“长城”虽为仿建,但“雄关漫道”从来不是冷硬的征途,而是生命于时间褶皱中一次次破土、绽放与重生。
“这次是跟着春晚游义乌,我们刚从倍磊过来,戚家军公园是我们探寻义乌兵史迹之旅的第二站。”几位游客不约而同地对笔者说,“我们也算故地重游了,就想看看这里有没有新变化。可在园里转了一圈,感觉变化并不大。”他们接着说:“虽说理想与现实之间有些差距,但我们还是愿意来这里走一走,感受一下义乌兵的那股子精气神。”有一位已退休多年的老同志感慨地说:“在此地站一站,仿佛就能触摸到义乌兵的忠魂。因为精忠报国,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踏青时节,天朗气清,何不放下束缚,尽享春日的自由与美好?苍劲的“长城”与娇艳的花草相遇,便不再只是教科书里的“巨龙”,而是化作了一首正在呼吸、带着体温的春日长诗,一幅刚柔并济的春日图景。
全媒体记者 龚献明 文/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