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版:绣湖

◆朝花夕拾 张斌

泥土里的星光

母校的容貌,在记忆里已有些斑驳了。但闭上眼,那气息便扑面而来:雨水溅在操场上的泥土气,旧平房屋檐下青苔的湿凉气,还有课桌木缝里,粉笔末与岁月混成的、难以言说的气味……

四十年前的树人中学,那是一座被农田与村落谦逊环绕着的中学,入眼便是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墨色最浓处,是几排灰扑扑的平房,一到冬天,冷风从窗缝里尖啸着钻进来。所谓的操场,不过是一片被脚步踏实了的黄土地:晴日里跑过,身后便拖起一尾淡淡的烟尘,雨天则成了泥淖。唯一的厕所在操场的那一头,去上个厕所,鞋底总要增厚几分。课桌是粗陋的,桌面上沟壑纵横,那是学子无意间刻下的年轮。我们便伏在这样的桌上,用笔尖追逐着一个个亮晶晶的梦。

刚到树人中学读高一那年的9月10日,正是教师节,空气里还浮动着夏末的燥热。学校举办第一次全校作文比赛,主题是“我的老师”。许是少年心气,觉得胸中有万千话语亟待倾吐,关于讲台上那清瘦而渊默的背影,关于夜色里教师宿舍窗口那常明的灯火。我只觉得笔尖追不上思绪的流淌,刷刷地写下了作文标题《小草赞》,开篇转用了当时正流行的歌:“没有花香,没有树高,你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文章交了去,并未多想。直到那个午后,语文老师陈规超——一位值得我们敬仰、说话温软、年已70多的老先生,将我叫到办公室。“你有灵性,”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文字里有光,要惜护它。”没多久,竞赛结果出来,我的作文得了一等奖,老师把获奖作文用毛笔誊写在大张的白纸上,张贴在操场边教室的墙上,让同学们观摩。那一刻,窗外老树的蝉鸣骤然退远,世界静得只剩我的心跳。作文竞赛的奖品是那个年代非常稀有的一个小小公文包,包上用红笔赫然批着“树人中学作文竞赛一等奖”。那红,像雪地里燃起的一小簇火苗,灼热地烙进我的眼里,那簇火苗,从此在我心底执拗地燃着了。

八十年代的风,是裹挟着油墨与诗行吹来的。它掠过广袤的国土,也钻进了我们这座简陋的校园。一时间,海子、北岛、顾城的名字,成了比任何方程式都更神秘的密码,在年轻的唇齿间被郑重地传递。校园里,几个高年级的“才子”振臂一呼,“浪花文学社”便应运而生。“浪花”,多贴切啊,我们不正是在时代与青春的洪流边缘,那几朵渴望跃起、渴望发出自己声音的微小水沫吗?

高二那年的春天,雨水似乎格外丰沛。一个平凡的午后,文学社社长许静生过来告诉我,以文学社的名义向《群众文化》杂志社推荐了三篇作品,其中有一首我的诗。过了不久,那期《群众文化》出版,我的那首诗,方方正正、清清楚楚地印在散发着淡淡纸香的内页上。那是我们学校发表的第一个铅字作品,老师把那首诗小心地从杂志上剪裁下来,用相框装裱了,挂在了教师的大办公室里。我那“文学梦”,仿佛在这一刻被这小小的、坚实的铅字,轻轻地,却也是永恒地,锚定了。

那些年,我们有青春,有文字和梦想。

直到如今,印象最深的莫过于文学社在许静生的组织策划下刻写、油印我们自己的一本诗集。那时,没有电脑,没有打印机,有的只是老旧的油印机、一筒蜡纸、一支铁笔。我的几首诗歌便排在诗集的最前面,那字迹是朦胧的,边缘晕开毛茸茸的蓝,像晨雾里的远山。我们贪婪地嗅着这新鲜的墨香,传阅着那些尚显稚拙却滚烫的诗句,仿佛捧着的不是几页粗糙的纸,而是整个世界。那深蓝的、微微润开的字迹,成了青春最本真、最浓烈的印记。

后来,我带着自己装订的“作品集”,走进了大学校园。大学的诗社,有明亮的研讨室,有铅印的社刊,有更广阔的视野与更激烈的思辨。然而,我总觉得自己诗歌的根须,依然深深扎在中学时代那泥操场之下,扎在那诗集的油墨香里,扎在语文老师那温暖的声音里。

参加工作后,诗人的桂冠终究未能落在我的头顶,命运将我引向了新闻行业。助理记者、记者、主任记者……职称的阶梯一步步向上,不变的是与文字朝夕相对的宿命。那些在中学时代被唤醒的对语言的敬畏,对真实的求索,对人间烟火的体察,恰恰成了我职业生涯最深厚的底色。

如今,四十年光阴如河水般奔流而去。母校早已迁了新址,高楼广厦、塑胶跑道,窗明几净。那泥泞的操场,那漏雨的平房,那刻满沟壑的课桌,都已在时代的推土机下化作尘埃。我的文学梦,最终没有长成参天大树,但它化作了一脉潜流,滋养了我的一生。那泥土里的星光,从未熄灭,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静静地亮着……

2026-04-08 ◆朝花夕拾 张斌 11 11 义乌商报 content_614476.html 1 3 泥土里的星光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