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稍靖,征人解甲,蓟门烟树依依。明万历七年(1579年),著名抗倭将领陈禄请准解甲归田,荣归故里。
时值陈禄五十岁生日,众多挚友同僚、文人雅士聚集一堂,为他献诗作词。其中一首尤为出色,其文采在宴会上独占鳌头。其诗云:“壮士挟宝剑,生与寇为仇。蜃气驱南海,狼烟扫北陬。饮马三千里,悬弧五十秋。未须奇李广,谈笑待封侯。”
诗作者龚一清,松门里(今稠江街道大水畈)人,万历二年(1574年)甲戌登进士第,授行人司(专掌传旨、册封等事)行人。万历十年壬午(1582年),其任河南道监察御史,后升广西布政司右参议、分守广西右江,云南提刑按察司副使。
龚一清所吟此诗录于《松门龚氏幼支宗谱》,其题为《贺陈禄将军五十大寿》。赴宴作此诗时,龚一清已授行人司行人。在此诗后,还附有这样一段注解:“此诗在倍磊陈将军五十大寿时作。一清举为进士,赴宴庆寿。”
此诗开篇即勾勒出了一个龙骧虎步、顶天立地的壮士形象。他身佩利剑,生来便以剿灭寇贼为己任。“挟”字蕴含一股刚健之力,颇显英武之气。“蜃气”原指海市蜃楼,此处喻倭寇在南海掀起的嚣张气焰;“狼烟”代指北方边境战事。“陬”,指边远之地。
颈联中的“饮马”,化用霍去病北伐匈奴“封狼居胥,饮马瀚海”的典故,极言行军征程之远。“悬弧”典出《礼记》“男子生,悬弧于门左”,指男子出生;此处喻陈禄从军已历五十个春秋(恰逢五十寿辰)。李广系汉代名将,此处以李广作衬,言陈禄将军的功勋不在李广之下,却不必如李广般命运多舛。“封侯”之句,既赞其功成名就后的从容气度,亦暗含对功勋终得褒奖的欣慰,呼应陈禄“解甲归田”的圆满结局。
诗人写道:壮士身佩利剑,生来便以剿灭寇贼为己任,与寇贼不共戴天。你纵横驰骋,既在南海驱逐倭寇,又奔赴北方扫平烽烟,足迹遍布海疆边陲。你转战南北,饮马江河,征程何止三千里;你从军报国,至今已整整五十个年头,军功赫赫。你无需感叹李广那样的命途多舛,且谈笑从容,功名封赏自在眼前。
诗人以豪迈笔触,通过时空交错的描写,既赞颂了陈禄将军的军旅功绩,安抚了历史上“李广难封”的遗憾,也寄寓了美好祝愿,彰显了明代抗倭将领的时代幸运与个人襟怀,将陈禄转战南北、功成身退的英雄形象刻画得淋漓尽致。
据《嘉庆义乌县志》记载:“陈禄,字汝廉,号雨川。嘉靖三十七年(1558年)由义士统领矿兵。三十八年(1559年),新河、桃渚等处破贼烧船,救被掠男女千余人。四十年(1561年),参加台州白水洋等处大捷,擒斩贼首从(从贼、追随者)数十人,题升(即‘提升’)总旗。四十一年(1562年),江西弋阳并福建兴化、横屿等处斩贼数百人,题升金华所正千户(一卫辖五千户所,正千户为千户所最高长官)。四十三年(1564年),蔡坡岭等处斩贼数百人。隆庆三年(1569年),题升本所指挥佥事。万历元年,调界岭口外,剿土贼董狐狸功,升本所指挥同知。诰授怀远将军,追封二代。”
簪缨焕彩英雄谱
陈禄是义乌兵的杰出代表,与戚继光风雨同舟二十载,“唯戚将军之令是从”“临财不苟,遇敌必先士卒”“身冒矢石(箭和垒石)横戈(横持戈矛)冲阵如入无人之境”。戚继光不仅是陈禄的引路人,更是军旅路上的良师益友,彼此之间充满信任,情谊深厚。这在龚一清撰于万历丙子仲夏的《天福公陈禄提调宽佃序(古代散文的一种体裁,此篇属赠序)》一文中有记载。
龚一清在该序中写道:“自隆庆来,北门晏然无事,皆君助之力也。大将军戚公纪律严明,独于君不拘绳尺(规矩尺度),虽恣语(随意说话)刺谬(言语冒犯、与上级意见相左),亦不之计。从(跟随)最久,劳(功劳)最深,而曩(以往)所共事事者(一起做那些事的人),大半专阃外(指镇守一方的将帅),君犹(仍然)千夫长(中低级军官)耳。而殉国之气,依然励烈,亦不自愤。一遇贤士君子,即折节下之,而与之推心而置腹。古云:‘千金酬知己,一剑报君恩。’君其人焉。”
受戚继光“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思想之熏陶,陈禄不贪功、不恋官,视功名如烟云。待荣归故里后,过着“扁舟垂钓”的生活,常常慷慨解囊积德行善,深受家乡民众的喜爱。据传,万历皇帝因钦佩于陈禄的广阔胸襟,曾以御衣相赠。明朝赏赐武将,最实在的就是赏大红纻丝衣(一种由内库织造、绣金线的红袍);对战功显赫的,有可能赐予更高级的带兽纹的“斗牛服”或“飞鱼服”。
龚一清的《贺陈禄将军五十大寿》一诗,既是写给陈禄的,也是所有义乌兵将士的生动写照。说起义乌兵的将领,就不得不提陈大成。当年戚继光来义乌募兵,陈大成一带头,陈禄及倍磊数百名青年男子报了名,最终破格录用了四千人。半年后,一支纪律严明、作战英勇、战斗力极强的戚家军应运而生。
作为戚家军早期的重要将领,陈大成随戚继光转战台州、福建,立下了赫赫战功。据《崇祯义乌县志》记载:“陈大成,历授台州卫指挥佥事,转升浙江管理中军都司。”“累升总捕三省都指挥佥事。”“总捕”负责一省或数省的缉捕、治安、剿寇事务。“都指挥佥事”是明代都指挥使司的属官,官秩正三品。
陈大成终官至“游击将军”,这在许多史料中都有记载。《陈大成墓志铭》中这样写道:“钦升三省总捕都司,寻迁四川叠茂游击将军。未及莅任,竟以疾卒”。戚继光在《祭旧部曲游击将军陈大成》一文中也提到:“俄而阍人(守门人)传言,浙使以尺牍至,则四川游击将军陈君大成所遣也。”而《倍磊陈氏宗谱》是这样记载的:“陈大成,台州卫指挥佥事,浙江管理中军都司,总捕三省都指挥佥事,转四川游击将军,诰封怀远将军、指挥同知。”
明隆庆三年(1569年),陈大成升任四川游击将军,却在赴任途中突然病亡。收到陈大成死讯后悲不自胜,戚继光连声吁嗟“伤哉伤哉”,并撰写了《祭旧部曲游击将军陈大成》一文,以痛悼这位昔日主将。
戚继光在该祭文中先回顾了自己四处募兵无着的辛酸,再叙述了倍磊之行与陈大成策议募兵的喜悦,追忆了陈大成当年挺身而出的义举:“君时著名里中,为宗人所重,余善之而未敢谓君能戎事。时婺越人惧军政。咸为必先得君,始有应檄者。余谋义乌令赵公(指赵大河),以骐币往(携带良马、财帛等贵重物品前往,表示礼遇之隆重),君幡然出,属余部。”
该祭文既含有对逝者的深切缅怀,体现了戚继光对旧部的感念,也凸显其个人威望对戚家军成军的历史贡献,展现了戚家军在成军之初依赖地方贤达支持的历史细节。正如戚继光在祭文中所写,陈大成当时在乡里声名卓著,深受宗族敬重。他虽欣赏陈大成的为人,却未敢断定陈大成能胜任军旅之事,因为当时金华、绍兴百姓都畏惧从军。民间皆言:“必先请得陈大成应征,才会有人响应募兵。”在与义乌县令赵公商议后,戚继光携礼前往聘请陈大成,陈大成则毅然出山,投身于他的麾下。
俗话说:“打架亲兄弟,上阵父子兵。”陈大成对戚继光、对朝廷竭尽忠诚,不仅自己身先士卒,并以“两鬓皤然”之身“登坛挥羽”,还让两个儿子从戎抗倭驱敌。这在《陈大成墓志铭》中有记载:“公享年六十有四。生二子:文汉、文澄。文汉战死于闽,文澄从父征讨有功,历转险塞游击,凡四任。”
据《崇祯义乌县志》记载:“陈文澄,嘉靖三十年,以应募累功授级金华千户所指挥佥事。万历间,历任浙江右军游击将军。”
在随戚继光抗倭的义乌兵将领中,陈大成的官阶、军职并不及朱文达、吴惟忠等义乌籍将领,但论知名度却不在其下。这不仅因其首应募兵、战功卓著,更因其宅心仁厚、心系社稷,在他身上,义乌人顾全大局、不畏生死、勇敢彪悍的英雄气概被表现得淋漓尽致。
历史不会忘记。四百多年前,一批批义乌儿郎为了保家卫国、靖边护民,毅然背井离乡,追随戚继光的脚步。他们南下横扫倭寇,屡建奇功;北上戍守长城,修筑边关,成为名震沙场的戚家军义乌兵。当年,戚继光先后招募义乌兵约二万六千人,其中倍磊村的人数独占鳌头,并涌现了众多把总以上将校级的武官(一说52人)。戚继光的倍磊籍得力干将除陈大成父子、陈禄外,还有陈子銮、陈蚕、陈九霄、陈彦才等,形成了一个庞大的义乌兵将领群英谱。
有鉴于此,倍磊陈氏后裔不吝以“倍磊陈氏出名将”“簪缨(象征高官显宦的身份和地位)代有”“佩符(指官员或将领佩戴的符牌)拥旄(指古代武官持旄节统率军队)者相望边镇”等字句,描绘当年从倍磊走出的义乌兵在明军中的盛况。
巷陌风流冠古今
正是桃红柳绿、鸟语花香的时节,游客赏罢乡野繁花,也爱到倍磊街走走。受总台春晚义乌分会场人气的带动,春节后慕名前来倍磊街游玩的游客明显增多。而行走于倍磊村内,无论男女老少,对于那段应征戚家军义乌兵的历史,都能说上一二。
义乌人自古重商,地名中凡有“市”或“街”的,就是商贸集市,倍磊也不例外。据《万历义乌县志》记载:“倍磊市,去县四十里,在二十七都。”在倍磊村存留的近百座明清时期古建筑中,多有“商”字门以及祈福求财的建筑装饰,体现了倍磊街人重商的意识和行商的经历。
倍磊以街为名,更以街出名。村内东西向的主街,又叫直街或正街;以主街的街心庙为中心点,向南北延伸出横街。两条商业街在街心庙呈十字交叉,各长约500米。由此,也把整个村庄划分为四块。古时候,在村庄东、南、西、北四个村口分别建有跨街台门,东称朝阳门,西称迎将门,南门有敌楼,北称北泉门,其形制堪与小县城相媲美,故倍磊自古就有“锦城”之雅称。在直街的东面有龙皇亭,翼角起翘、雕梁画栋,临溪跨街而建,极具特色,现为市级文保单位。据2007年调查,村中存留的明清建筑有近百座,其中市级文保单位3处、文保点11处。
倍磊街在明清时期曾繁盛一时。街道两侧开满了饭店、酒肆、客栈、肉铺、当铺、布店、染坊、杂货店、火腿坊等,沿街茶馆灯火通明。据传,当时仅铁店就开了18家,“叮当叮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
出西大门不远处,即是倍磊埠头。这里是由义乌、东阳、永康等县,经水路通往金华、兰溪等地的要津,沿江还有官道通往金华。据《义乌市志》记载:“倍磊埠是明清时期义乌、东阳、永康等地经水路通往金华府城,直至苏杭的重要码头。同时也是沿江官道金华大路、东阳大路、永康大路的汇集点。”
明朝中期后,义乌集市贸易蓬勃兴起,倍磊依托发达的义乌江航运和官路交会的地理优势,发展成为当时的商业集镇,堪称义乌最繁华的村镇之一。历史上经倍磊前往金华、兰溪乃至更远地方的学子、商贾和旅人,对此地也多怀眷顾,尤以文人墨客为甚,对倍磊的一山一水、一沟一壑,常有题咏感慨。即使到了上世纪五十年代,倍磊街上依然人潮涌动、热闹非凡,直街西侧的米市、猪市、水果市,横街上的柴市等交易,依然红火。
村中至今传唱不息的一首首童谣与儿歌,如“倍磊街有四头门,东西南北四面分,街中有个街心殿,婆媳牌楼骑街跨”“东有龙皇亭,西有龙舌岩,南靠屏风山,北临义乌江”等,宛若家乡的解说员,令每一位来此地采风寻访的人,在欣赏倍磊古村的一幕幕美景间流连忘返。
倍磊街能够永远不老,在于当年从事商贸活动的商人那份诚信尚义、老幼无欺、和气待客的商业精神,在于倍磊村村民那种耕读传家、勤勉持重的淳朴民风,更在于从老街走出、追随戚继光抗倭戍边的众多倍磊儿郎明大义、勇绝伦、战沙场的英雄群像——他们以血肉之躯筑起家国安宁的屏障,将一腔热血洒在烽火连天的疆场。这份忠勇刚烈、前赴后继的精神特质,犹如街心的青石板与鹅卵石般,深深嵌入了这片土地的肌理。这份文武并蓄、义利相兼的底色,让倍磊街在岁月更迭中始终不失温度与生机。
近年来,倍磊村恢复每年在老街上举行“千人长街宴”,每次约有四千人共享传统美食。据传,当年在义乌兵出征这一天,倍磊附近大小村庄的男女老少纷纷赶来送行,在倍磊街摆下长街宴,把米糕、烧酒塞进儿子的行囊。待到抗倭胜利,族人再聚老街,用第二场长街宴将凯旋写成歌谣。从此,“出征吃长街,凯旋也吃长街”成为倍磊的固定仪式。
这一幕,也成为倍磊街恒久的记忆。试想,约三百五十桌美食沿老街绵延近一公里,怎不令四方游客惊艳?这一派盛景,正是历史长街宴习俗的再现。有人曾用这样的言语来描摹长街宴的盛况:“只要你有这份心情,远道而来的你也能在老街尽头支一张小桌,与四千年前的目光在同一个碗里碰杯——那碗里装的不是酒,是烟火,是记忆,是倍磊村人始终没放下的英雄梦。”
一祠一馆说忠义
倍磊素有“十七祠堂十八庙”之说,足见村中家族之庞大、历史遗存之众多、建筑文化与家族文化之深厚,这也是对该古村落最好的注解。倍磊村最早由张、俞、杨等姓落籍而居,其后金、陈、王等姓也相继迁入。至元、明以后,陈氏已成为村中第一大族,而有些族姓则悄然湮没。
明清时期,倍磊陈氏正是彰显倍磊辉煌的主力军,“十七祠堂”也主要为陈氏祭祀之所。位于直街东头的陈大宗祠,便是众多祠堂中的经典之作。陈大宗祠始建于明嘉靖三十七年戊午(1558年),五楹四进三庭院。次年,即明嘉靖三十八年己未(1559年),适遇戚继光奉命来义乌募兵,陈大成等深明大义,率众乡亲踊跃从军。其抗倭卫国之壮举,也为新祠增添了几分悲壮与荣光。时任兵部右侍郎、总督浙直福建军务的胡宗宪特赐“尚义祠”匾额,以旌表陈氏家族尚义之举。
陈大宗祠后经多次修葺重建。如今之宗祠为前些年全新修建,大门的门楣处除了悬挂“陈大宗祠”横匾外,其上复悬“尚义”竖匾。新建宗祠前后四进,青石铺地,红木为饰,梁柱穹顶之间雕梁画栋,气势恢宏。中堂四周悬有多方匾额,十余根庭柱上皆镌刻楹联,满室洋溢着浓郁的文化气息。宗祠内还专门设有“戚家军义乌兵事迹陈列馆”,展示陈大成、陈禄等义乌兵将士的生平事迹。前来倍磊的游客,其中不少便是专程到此打卡的。
来到“戚家军义乌兵事迹陈列馆”,但见此匾高悬,大门两侧镌刻着“数典有帝王将相、圣贤豪杰;传家多礼乐诗书、兵革犁锄”的楹联,在其金色的字迹间,流淌着四百余年的文化密码。大门两侧列有十杆长枪,正对大门的红木墙上,则陈列着抗倭利器“狼筅”。凝视这些兵器,仿佛能看到一位位保家卫国的先贤身影。
踏入陈列馆的朱红色大门,便有一组“天下精兵”雕像映入眼帘,庄严肃穆之气也随之扑面而来。陈列馆内部以募兵、抗倭、戍边等篇章,分别叙述了义乌兵的事迹,并穿插兵器、战旗等历史文物,以及老照片、模型等,可谓图文并茂。这一幅幅生动的图片、一件件古老的兵器、一段段详实的文字,仿佛将人带回到那个烽火连天的年代,让人感受当年金戈铁马、硝烟弥漫的战争场景。这里所展现的一个个鲜活面孔,构成了义乌兵生动立体的影像图,也丰厚了这座江南古村落的历史文化内涵。
义乌兵事迹陈列馆,既是当年从倍磊走出去的义乌兵风采的展示地,也是广大游客了解义乌兵史迹的打卡地,如同一部立体的史书,记载着义乌兵的不屈与奋斗,无声地诉说着他们的过往荣光。他们不畏艰险、挺身而出,把保家卫国的责任扛在肩上,用智慧与勇气为民族谋求福祉;他们用忠诚和奉献写就历史,以血肉之躯筑起民族脊梁,用生命谱写了一曲曲壮丽的凯歌。
全媒体记者 龚献明 文/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