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闻道集》是我国已故著名学者周有光奉献给社会的一部惊世之作。他本人很看重这部著作,说是“记录我生命中最晚一段时间的阅读和反思”。学术界更是关注这部著作,赞誉它“是在学贯古今中外的基础上的新审视、新思考、新创造,冲到了当代思想文化领域的最前沿,为人们打开了一扇高远清新的思想窗户”。《朝闻道集》堪称一部“真话集”,具有颇多的“含金量”。
自然,文化研究是《朝闻道集》的突出主题。周老质疑几成定论的“东西方文化”二元论,也不同意“河东河西论”,他明确表示,全球可分为四大文化区:以中国为中心的东亚文化、以印度为中心的南亚文化、以伊斯兰教为中心的西亚文化以及以希腊和罗马文化为基础、以西欧和北美为中心的西方文化,“东西方这四种文化相互交流,产生了一个国际现代文化”。周老高瞻远瞩地指出:“文化的发展道路只有一条,就是人类‘共创、共有、共享’的科学道路。”值得一提的是,周老阐述的“双文化”论凸现了其文化研究的理论亮色。他认为,“现代是地区传统文化和国际现代文化相辅相成的双文化时代”,两者是并存不悖、相互补充的;而现代人则是“双文化人”,既需要现代文化,又需要传统文化,唯有如此,才能真正意识到21世纪我们每个地球人应当担负的文化责任和文化使命。我颇为敬慕周老的胆识,他在全球日趋一体化的背景下提出“双文化”论,既突破了割断历史的文化虚无主义的藩篱,又摆脱了画地为牢的狭隘民族主义的羁绊。
论及地区传统文化,就中国而言,当然无法绕开以孔子为代表的儒学这一话题。在《华夏文化的复兴》《如何弘扬华夏文化》《儒学的现代化》等文章中,周老集中论述了这个话题,概而言之,其与众不同之处列次:一、儒学中有跨时代的至理名言,剔除其封建性,仍有合理内核。二、儒学不仅能为封建专制服务,也能为现代社会服务。三、反神秘斗争、反愚昧斗争、反暴力斗争构成儒学的积极精神。四、汉代是华夏文化的综合和上升时期,独尊的儒学吸收各家学说中的有益成分,丰富了儒学的内容,等等。周老了无痕印地运用马克思主义的“扬弃”原理来对待儒学,即:对现代有指导意义的,从之;原理对,具体不对的,改之;不符合现代要求的,弃之。足见这位世纪文化老人思辨的敏锐和理论的张力。
难能可贵的是,周老在论述“现代儒学”时,将它与民主和科学这两个极具现代化底色的内容有机结合起来,使“现代儒学”有了无法泯灭的现实意义和不可动摇的历史地位。他以形象化的语言说道:“‘有教无类’跟‘赛先生’握手,‘民贵君轻’跟‘德先生’握手,这就是‘现代儒学’”。《朝闻道集》全书字里行间弥漫着对科学、民主的执着追求。他将民主视为“人类的经验积累”“全球化时期的政治主流”“社会发展从专制到民主是历史的必然”。由民主化的个案,他揭示一条普遍规律:“民主无疑是世界政治制度的发展趋势,这个制度本质上符合人的本性。”周老在《科学的一元化》《全球化时代的世界观》等文章中,反复说明了民主和科学之间唇齿相依的关系,他认为,没有民主撑腰,科学一旦与专制、威权、官僚主义、衙门作风结合,多半会起到负面作用和破坏作用。不是吗?如果权势者不接纳或轻蔑“德先生”,使其备受冷落,那些出场的“赛先生”便不敢讲真话;权势者在“德先生”缺席的情况下,如果充分利用“赛先生”为其说话,制造“科学”依据,“赛先生”便成了权势者的奴婢!
细读《朝闻道集》,从容而透彻的词语中跃现的是一位世纪文化老人的精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