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义乌兵为主力的戚家军,是明朝历史上威名赫赫的常胜之师。今年春节期间,婺剧节目《义乌兵》在西门老街戚氏宗祠震撼上演,义乌兵侠义果敢的精气神,通过总台2026年春晚义乌分会场舞台展演得淋漓尽致。舞台上,马蹄踏处,火光映出义乌兵如电的目光与坚毅的面庞;旌旗猎猎间,演员们扎靠披甲,手中狼筅锃亮,随着战鼓擂动,杀声震天。
这是义乌兵的万丈豪情,是令倭寇闻风丧胆的赫赫声威。一幕幕场景,仿佛将观众带回了那个烽火连天的抗倭岁月。这支部队由抗倭名将戚继光在义乌招募、训练,专为平定东南沿海倭患而建,正所谓“戚家军,功归义乌兵”。当年,数万骁勇善战的义乌兵舍家为国,先后九战全捷,荡平倭患。待东南平定后,他们又随戚继光北上戍边、修守长城,用血肉之躯筑起新的屏障——这是义乌“六义”文化中,关于侠义精神最直接、最为壮烈的诠释。
义乌兵贯以纪律严明、作战勇猛著称。在明嘉靖四十一年(1562年),倭寇在福建福清牛田设立大本营,拥众万余,严重威胁福建沿海。戚继光在收复横屿后,率军进抵福清,并故意散布休整言论以麻痹敌人。是年八月二十九日深夜,戚家军兵分三路冒雨发动奇袭,先攻取外围据点杞店,继而直捣牛田倭巢;同时,令盾牌手掩护长枪手、狼筅手奋勇向前。霎时间,震撼人心的喊杀声、战鼓声响彻云霄,倭寇阵势大乱,纷纷溃逃。义乌兵乘胜追击,连克敌巢数十处,终以零伤亡的战绩取得牛田大捷。
时为兵部尚书胡宗宪幕僚、万历年间三大“布衣诗人”之一的沈明臣曾赋有《凯歌》十章,其一即歌颂了义乌兵在福清牛田取得的这场大捷。其诗云:“衔枚夜度(通“渡”)五千兵,密领军符号令明。狭巷短兵相接处,杀人如草不闻声。”“枚”是古代行军时让士兵横衔在嘴里、两端拴在脖子后的筷状小棍;“衔枚”的目的就是防止喧哗,让人无法开口说话。
此诗的意思是:五千名战士在深夜咬着枚过河,疾行中未露半点动静。主将秘密领受兵符、下达军令,整个行动指挥得滴水不漏、严明至极。就在那窄得转不开身的巷子里,但见刀光贴着血肉、人贴着人——斩杀敌寇像割倒了一片片野草,竟然听不见一声喊杀,也听不见一丝呻吟。虽然此诗本身带有一定的夸张色彩,但这种夸张的比喻也正是义乌兵刚正勇为、保家卫国的生动写照,让人感受到浓浓的家国情怀。
试想,戚继光当年若是没有将义乌兵锻造成一支铁军,东南沿海的倭患如何平息?唯有手中刀剑够利,倭寇才不会进犯;唯有海防足够坚固,百姓才能安居乐业。而如今,义乌兵已从历史上的战士,演变为一种精神符号,象征着义乌人敢闯敢拼、诚信包容、家国担当的品格。
戚继光命建戚氏宗祠
众所周知,戚继光在义乌募兵,源自发生在八宝山的矿徒械斗。也正是看中了义乌民团的战斗力,戚继光于明嘉靖三十八年(1559年)来义乌募兵。当年在义乌的募兵点又在哪里?西门便是其中之一。
总台2026年春晚义乌分会场节目《义乌兵》,由知名演员吴樾扮演戚继光,与市婺剧保护传承中心的多名演员一同完成,而在节目画面中出现的戚氏宗祠即位于西门街。为了更好地展现义乌精神和画面效果,春晚义乌分会场导演组煞费苦心,对戚氏宗祠进行了重新包装,从节目中的点位选择、狼筅制作,到旌旗上“戚”字的呈现,都力争把细节做到极致。
戚氏宗祠是西门街的标志性建筑。明朝时的戚氏宗祠,原位于西门街77弄一带,据传由戚继光捐资百两黄金建造。在浦江民国版的《云溪戚氏宗谱》(卷一)中,载有《定远派显祖武毅公传略》一文,其中记载了戚继光捐资并嘱咐建造戚氏宗祠之事。
该文开篇,便讲述了戚继光因深感当时兵力孱弱、抗倭乏力,从而决定亲赴义乌募兵的故事:“我显祖元敬公(即戚继光),时亦应调入浙,任都指挥佥事,并其副将俞大猷统率马步三军,与抗衡于东南一隅,寇知有备,随转由乐清、瑞安等地大肆骚扰,公因出不意,往援无及,几受朝廷谴责,唯令大猷力攻岑港,断贼归路,又以仰击不易,受创殊重,而寇复造巨舰多艘,南掠闽粤,余寇更乘虚焚劫黄岩,其势之猖獗,锐不可当。公自顾杂兵惰卒,不堪为用,乃上书请求重练新军。上允后,即亲诣金华义乌一带,征募健儿三千人(第一次募兵应为四千人,第二次于嘉靖四十年九月募兵三千人),严加训练,时嘉靖三十六年五月(第一次募兵时间实际应为嘉靖三十八年九月)事也。”
戚孟满(1519年—1571年),浦江县人,彼时正侨居于义乌西门,适逢遇到来义乌招募兵勇的戚继光。在上述文章中,即记述了他与戚继光在义乌西门相遇的经过。
该文章中写道:“我上戚派显祖孟满公,正侨居义乌西门,与之相值,叨在族谊,随安眷属于其家,孟满公时亦感于戎裘铁马,千里来归,两相邂逅,备极亲挚,为尽地主之谊,设宴于庭,凉月清风,杯酒联欢,与叙族谊,始知公乔迁定远者已历十有三世矣。公临行,贻(赠送)古铜五事(五件铜制礼器组合)一副、云锣(打击乐器)一面、玉杯一只、黄金百两,并命建戚氏宗祠。翊年二月,钦敕‘文经武纬’匾额一方,族人引以为荣。”
戚继光在西门与宗亲戚孟满相遇、交往,重点突出了三点:一是宗族认同,验证了定远戚氏与义乌戚氏的同宗渊源。戚孟满出于同族情谊,又有感于戚继光一身戎装,千里迢迢来义乌募兵,便将戚继光的家眷安置在了自己的住处。二是情谊深厚,通过设宴叙旧和临别厚礼,并嘱咐修建戚氏宗祠,展现了戚继光对宗族事务的重视。三是家族遗泽,皇帝御赐了写有“文经武纬”的匾额,精准概括了戚继光的功绩,也成了这一支派永久的荣耀,后被挂入新建的祠堂。
在《云溪戚氏宗谱》中,还同载有戚孟满的事迹。在其《仁七六府君行状》一文中写道:“七六府君,讳孟满,字希谦……治家以俭,处众以和,持己以谦虚,虽燕居独处,而亦整饰其仪范。虽不嗜酒而享客甚丰厚。其一时所交际者,罔非知名之士……先生娶陈氏,生一女,适义乌之江淮,五子皆俊伟可观。”
可见,戚孟满侨居义乌,是以婚姻为桥梁(娶义乌陈氏、女嫁义乌)。其实,戚孟满的祖先也是从义乌迁出的,只是到了他这一代,因为他的女儿嫁回了义乌,他的妻子又是西门人,所以就回到了西门居住。这使得他在戚继光到来之时,即以一个客居义乌的浦江宗亲身份,充当了定远戚氏与义乌戚氏之间的桥梁。
戚继光,字元敬,号南塘,追赐谥号“武庄”,又改谥“武毅”,祖籍凤阳定远(今安徽定远),卫籍(军籍)山东登州(今山东蓬莱),生于山东济宁。而查阅宗谱发现,戚继光祖先是由义乌迁至安徽定远的,故戚继光的祖籍也可说是在义乌,至戚继光这一代,“乔迁定远者已历十有三世矣”。
在东阳民国版的《东海戚氏宗谱》中,载有由清康熙至乾隆时期大臣张廷玉撰写的《继光公传》一文。其文云:“戚继光,字元敬,祖义乌,迁居登州,(担任)卫指挥佥事。父景通,历官都指挥,署大宁都司,入为神机坐营,有操行。继光幼倜傥,负奇气。家贫,好读书,通经史大义。嘉靖中嗣职,用荐擢署都指挥佥事,备倭山东。改佥浙江都司,充参将,分部宁、绍、台三郡。”
探访戚继光西门募兵处
戚氏宗祠建于何时?有资料写道,戚继光来义乌募兵之时,戚氏宗祠即其招兵处。其实不然。在《云溪戚氏宗谱》之《定远派显祖武毅公传略》一文中写道:“公(指戚继光)临行,贻(赠送)古铜五事一副……黄金百两,并命建戚氏宗祠。”由此可见,戚氏宗祠自此才准备兴建,因而戚继光在义乌的募兵处不可能在戚氏宗祠。
“公临行”,这是戚继光在“临行”前吩咐族人办一件尚未存在的“大事”:嘱托族人新建一座“戚氏宗祠”,为家族立根基,祭祀祖先。由此,他特给族人预留了百两黄金,这可视作启动资金。而他赠予的古铜五事(香炉、烛台等礼器)、云锣、玉杯等,可视为新祠的配套用品,预备给建成后的新祠使用。
在古文和现代汉语中,单独一个“建”字,通常指建造,即从无到有的创建。如要表达戚氏宗祠在此之前已经存在,后被毁坏,或者是在旧址上翻修重建,古人行文时一般会使用“重修”“修葺”“葺先祠”等词。此外,如果宗祠已经存在,他要做的通常也是“拜别”,而不是临走前特意嘱咐去“建”,也不太会把赠送礼器与“命建”并列,作为一件嘱托来说事。
不过,戚继光在义乌募兵数次。距第一次募兵数年后,戚氏宗祠就建成了,以后的募兵点就有可能放在戚氏宗祠内。自然有这种可能,但其后的募兵关注度绝非同日而语。
那戚继光在西门的首次募兵处又设在何处?西门戚宅里大夫第。有资料显示,募兵处原放在狭小简陋的县衙进行。当时与戚继光相伴而行的还有西门人陈伯俸,他见县衙的募兵点过于狭小,便向戚继光提议:“西门街戚宅里有座大夫第,比较开阔。何不把招兵处移到戚宅里去?”
据《嘉庆义乌县志》记载:“陈伯俸,北京蓟西统兵千总。偕参将戚继光招募义兵,剿除台州倭寇;奋身往从,随征江右及闽寇,所向有功。后继光领蓟辽总兵,募南兵集塞下以防北方,相与戮力,同事十数年,功在边圉。”
有人指出,“戚宅里”当是一个地名,而不是建筑名(“里”在古代是最基层的居民组织单位,如在明朝推行“里甲制”,以十户为一甲,一百一十户为一里),在原西门街77弄一带,戚氏宗祠就建在此处。据由市博物馆编纂、于2008年出版的《乌伤遗珍》一书记载:“戚宅里,明代,稠城街道西门街77号。”
为何被称为戚宅里?古时这一带为戚姓家族聚居地,故被称为“戚宅里”。也有人认为,戚宅里因抗倭名将戚继光在此屯兵练兵而得名。果真如此,那也是戚继光在义乌募兵以后的事了,而在募兵时,就不可能称作戚宅里。
戚宅里(戚氏宗祠)与大夫第,为同一建筑?据老西门人童晓提供的绘制于1999年的西门街示意图显示:大夫第紧临着西门街(处西门街北面),其后为魁星塘;在魁星塘后,分别是戚宅里、还金堂(原称后堂屋)等。显然,在此图中标注的大夫第、戚宅里是两处建筑,中间隔着魁星塘。童晓说,戚氏宗祠大致建于戚宅里与还金堂的区域范围。
《嘉庆义乌县志》中有一张《县治图》,在迎恩门以内分别标有大夫第、童忠义祠,但没有标出戚宅里(戚氏宗祠)。可见,戚氏宗祠在古时候并不如大夫第知名。至清朝时,戚氏宗祠或已改成其他建筑名称(有人说是陈氏祠堂)。据《东海戚氏宗谱》记载,至清乾隆年间,义乌戚氏宗族子孙日衰,后来就把这座挂有皇帝敕封戚继光直竖匾的祠堂卖掉了。
古时的戚氏宗祠共有五进(也有说三进、七进),坐北朝南。第一进是进入祠堂的首道门户,象征家族对外之威仪。戚氏宗祠因年久失修,残存的前进(第一进)有建筑五间,通面阔(整栋建筑从东到西的总宽度)16.9米;通进深6.5米,其中的仪门和大门两侧的门枕石(又称“门当”)还保存较为完好。民间祠堂前进横向通常为三开间,五开间属于较高规格。
在戚氏宗祠前原有魁星塘,四周围有精美的雕花护栏。在古时,魁星塘前还有魁星阁。魁星阁是供奉科举之神魁星的祭祀场所。随着科举制度在宋明时期的兴盛,读书人对专司考运神祇的需求日益强烈,魁星作为主宰科举考试、点定士子姓名的神祇,其信仰在明清时期达到了顶峰。此外,在戚氏宗祠附近还有戚塘(其所在的小弄就叫戚塘弄),也因历史久远早已被填埋。
从西门走出的抗倭名将
西门人除了上文提及的陈伯俸,更走出了抗倭名将——童子明。自明嘉靖三十八年(1559年)戚继光在义乌募兵之后,便率领义乌兵转战东南沿海,抗击倭寇,屡建奇功。这不仅塑造了义乌人尚武习武的社会风尚,也使义乌成为御倭御虏、守边戍防的重要兵源地。与此同时,一大批能征善战的将领被培育出来,而童子明,正是其中的杰出代表。
据《康熙义乌县志》记载:“童子明,号南川,西隅(西门)人,必大裔。嘉靖辛酉(1561年),倭犯台(州),台巡道赵大河昔宰乌,知乌士勇,募可以折冲者。子明以省祭应。遇倭白水洋、花阶(即花街)、东郭诸处,斩首无算,倭遁。壬戌(1562年),海酋寇闽,沿海兴化诸郡县皆陷,檄子明从戚继光由台抵闽,歼其渠捣其穴,并获辎重,旋。时山贼与海寇相表里,仙游诸堡尚为所据。子明以继光符返乌集义勇,前驱扑贼。至仙游,贼四伏竞起,子明力战,殁于虎啸潭,时甲子(1564年)正月二日也。当路上其事,祠南台。”
童子明于仙游虎啸潭牺牲后,戚继光悲痛万分。明隆庆元年丁卯(1567年)冬月,戚继光离开福建北上戍守长城时,曾率三军将士祭奠了童子明等在福建抗倭中阵亡的将士,写有《祭别闽彰义祠阵亡将士》一文:“予自岛夷犯顺,受命来守越东,始为募练之策,遂成戡定之勋,孱劣因人,谬跻大将,偏裨士卒,焉致显荣。惟尔感恩奋义,首陷贼锋,视死如归,甘蹈白刃。”
童子明牺牲后,其叔父童盛亲往仙游迎回灵柩,后归葬于义乌老家西门外的锦案山。而位于西门街的童忠义祠,即为纪念童子明而建。据《嘉庆义乌县志》记载:“童忠义祠,祀童子明。旧在西门外胡公庙(即胡公殿)东。万历戊申(1608年),知县朱显文建,孙应宁出基。”
至明万历三十六年(1608年),福建莆田人朱显文任义乌知县。他是万历丁未(1607年)进士,他的老家经常遭受倭寇的骚乱,是童子明等义乌兵奋勇杀敌,帮他们清除了倭寇,保卫了家乡。他对此感激不尽,故认为是上天派他到义乌来感恩的。当他把准备立祠纪念童子明的想法提出来后,便得到了乡人的一致响应。
《康熙义乌县志》对此有记载:“邑侯朱显文,莆田人,悉其事,祠之西门外,额曰‘忠义’。”朱显文不但牵头为童子明立祠,并于时年十一月撰写了《西门忠义祠碑文》,记录他在义乌为童子明设立专祠的缘由与经过。
朱显文在碑文中介绍了撰写此碑文的缘起与建祠经过:“今莅是邦,是天使余报忠会也。余申请立祠以专祀焉。上俞(批准)所请,合邑士民咸感慨忻悦。童氏名大富及应宁者,遂捐西门外基址;予捐俸,建厅堂三间、门阑(门廊或围墙)四间,以妥忠魂,更以县东惠民药局改造店屋二间,县西阴阳学前建屋二间,并祠门阑约租银八两,使其孙并童氏家长司赁,以备修庙供祀之需。”
童忠义祠屡毁屡建。据《稠西童氏宗谱》记载:“明天启六年(1626年)二月,(童忠义祠)遭龙风吹倒,门阑俱崩。应宁不负前人遗恩,呈县批照,捐己资重建如前,另起厢屋四间、前门栏(门庭)四间,内分一间。”又据《嘉庆义乌县志》记载:“清乾隆癸巳(1773年),(童忠义祠)移建于上市心(育婴堂对面),以童必大、童子明合祀。”
全媒体记者 龚献明 文/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