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版:视点

江南只数义乌兵

八宝山方圆约五里,山林葱郁如染,景色如绣如屏。然此山所承载者,又何止是静谧与苍翠?八宝山之盛名,因抗倭名将戚继光麾下的义乌将士而益彰。

“一从崛起戚家军,抗倭中坚义乌兵”,伴随着婺剧唱腔和演员念白的双重演绎,总台2026年春晚义乌分会场婺剧《义乌兵》闪亮登场。在漫天火帘下,“戚继光”策着战马与身后“义乌兵”融为一体,铿锵的唱词、直冲云霄的英雄气概,直把戚家军的精气神演活了。

同时,春晚还以真实的战马演绎了这段历史,意义非凡。战马登台不只是为了视觉效果,更是一种象征。那马蹄声是历史的回响,也是今天的警醒:和平来之不易,守护和平的人永远值得被铭记!昔年他们驰骋疆场、骁勇善战的英勇事迹,如山风过处的阵阵松涛,至今仍在这片山川人间隐隐回响,荡气未绝。

据《万历义乌县志》记载:“八宝山,在县南五十里,旧不载。近因妄传有矿,嘉靖三十七年(1558年)间,永康、处州(今丽水市)矿徒数千人讧聚开坑,知县赵大河督率近山居民陈大成等平之。义乌之民因以勇武称,而兵事之多亦自此始。”

上述这段记载,是理解义乌兵起源的一把钥匙。简短的几十个字间,清晰记载了整个事件的脉络:矿徒啸聚开矿—知县发动乡民平之—戚继光募兵—义乌兵横扫东亚。这一脉络也回答了这样一个经典问题:为什么义乌兵这么能打?答案就藏在这句话间——“兵事之多亦自此始”。

明朝严禁民间采矿,怕聚众生事。但这数千名来自永康、处州的矿徒却无视禁令,强行进入八宝山开矿;这帮矿徒也不是普通百姓,是常年于深山采矿,有组织、敢于械斗的职业团队。为了保护祖传的矿藏和田产,义乌人必须迎战。知县赵大河没调官军,而是直接发动近山居民,由陈大成率领。这意味着义乌民团是在“奉旨平乱”。

这一战的结局亮了:义乌人不但赢了,而且赢得漂亮,证明了义乌民团的战斗力碾压矿徒!正因为听说了这场械斗,戚继光于明嘉靖三十八年(1559年)来义乌募兵。他要的就是这种不怕死、重乡情、能抱团的乡民。“兵事之多”意味着:义乌从此成为明军的兵源地,一代代义乌子弟上战场,抗倭援朝守辽东,荣耀背后是牺牲。

明嘉靖四十一年(1562年),义乌兵在福建宁德彻底捣毁了倭寇老巢横屿,从福清牛田和兴化林墩,经武夷山回浙,兵部尚书胡宗宪正坐镇衢州指挥东南沿海剿倭事宜。在由义乌丛书编纂委员会编纂的《义乌兵故事》一书中,即描述了这一盛况:“当东南沿海剿倭战争取得决定性胜利的捷报传到衢州时,群情激奋,兵部尚书胡宗宪与幕僚徐渭、沈明臣等更是喜不自胜,并在龙游翠光岩大摆宴席,犒赏三军将领……大家纷纷赋诗作对。”

徐渭(初字文清,后字文长)为“明代三才子”之一。在《义乌兵故事》一书中,附录了徐渭所作的《宴游烂柯山》一诗。其诗云:“群凶万队一时平,沧海无波岭瘴清。帐下共推擒虎将,江南只数义乌兵。”

徐渭此诗残碑现保存于衢州烂柯山风景区。在徐渭此诗前,还录有一段序言:“奉侍少保令公(‘令公’是古代对‌高级官员的‌敬称‌,这里指胡宗宪。在嘉靖三十九年,胡宗宪因平海盗汪直功,擢升至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都御史,加太子太保;嘉靖四十年,又晋加少保之衔)驻师三衢,闻闽中寇悉平,献《凯歌》四首。”而《宴游烂柯山》便是其中之一。

徐渭在此诗中歌颂了奋勇杀敌的义乌兵:成千上万的贼寇,霎时间就被扫平了。海面不再掀起恶浪,山岭间的瘴气也一扫而空。军营里,众将士一致拥戴那位擒虎般的勇将。要说整个江南,谁人不知,哪个不夸,唯独就数咱们义乌兵!

护矿械斗 声名初显

八宝山又称“八保山”,因位于第八保辖区而得名。关于其名称,县志中特别指出:“流俗传以为宝者,舛也。”即民间误传山中有“八种宝物”的说法,当是谬误。

虽然在此山中并无传说中之“八宝”,却讹传有另一种宝藏——银矿,并引来了外人的觊觎。从遗迹看过往,八保山的历史扉页由此开启。《万历义乌县志》中,详细记载了义乌人的这一次护矿行动。

“嘉靖三十七年(1558年),永康盐商施文六载盐过闾里,熟睨八保山之麓一带小山土色,炤燿产矿,辄起盗心,乃构党方希六等九十余人,由枫坑到山挖掘。近坑居民觇知(暗中了解)之,犇报平望、倍磊之豪有力者,而陈大成、宋廿六等聚族谋曰:犬夫也,而贪无艺,寔(通‘实’)逼处此,以与我旦夕争此土也,吾属无噍类矣(‘噍类’,存活的人类群体;‘无噍类矣’,比喻没有一个人生存)!则投袂而起,共率子弟诣坑,手搏方希六、吕廿四等十四人解县。而赵公(指时任知县赵大河)故(通‘顾’)长者,念临属,不忍寘(处置)之城旦鬼薪,第(仅)善谕遣之,而贼是稍稍纵矣。”

将盗矿贼抓了现形,知县赵大河却顾念他们是邻县乡民,又是初犯,仅对他们训斥了一番,令他们写了悔过书后就释放了。但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是年六月十九日,施文六复讧众千余人据坑,而贼恃头领金周谢索骁勇,能飞刀刺人,则大张赤帜于山林,示为国增课,招引亡命,益无所顾忌。陈大成等仍督众子弟奋前捽擒十一人,解府收系。而郡侯李公(指李知府)因出示:坑场杀死者不谕。乌人奉是檄也以往,则无不控拳砺刃,愿为上用者。于是已得赵公趋兵剿贼之令,陈大成遂统率陈榆、陈禄、陈文澄等亲兵数百,追逐上山。是时薄暮,日光反射,天忽微雨。贼望之,色尽赤,目炫气夺。我兵周麾以登,疾战,遂戳死首恶施文六、金周谢等三十人,群贼披靡遁去。”

这一次,因李知府有过明确表态:在坑场因护矿而杀人的,不论罪。陈大成等胆气陡增,带领数百名子弟亲兵,杀了施文六、金周谢等30人,其他人便抱头鼠窜而去了。然而,八宝山并未就此安宁,盗矿者依然贼心不死。一场更大的阴谋随之而来。

“而处州人善炼矿,以强悍闻,乃潜以银沙和入土矿,往绐(通‘诒’)景宁、龙泉等县人民,煽聚惯贼杨松等三千余人。至七月廿一日,蜂拥到山,斩山木而材之,竖立栅寨,冯陵(侵犯)我境土,卤(通‘虏’)掠我村墅,居民大震。于是赵公遍檄各都,选兵防御,且悬赏以购于市……各都冯、陈、杨、王以兵至,与本都陈、宋并力进发,而陈大成等椎牛以飨士,宋氏亦各出私财犒之。遂领兵三千人踊跃逆击衷贼(应为‘宗贼’,指以同族人为主而结伙的盗贼或武装势力),师随而殪(杀死)之,俘馘(俘获斩杀)三百余人。”

这批盗矿贼战败回处州后,还于心不甘,檄告乡民,广集党羽,声称要复仇。“于是十月,处贼……乃大集师,聚至万余人……我师闻之,愈益激愤,传报各都,厚集陈(集中兵力摆好阵势)以待。贼遂于初九日分兵侵轶(侵犯袭击),一支从天龙山来,一支从时溪(即慈溪)岭来,一支从掛纸岭来,一支从枫坑岭来,口吹竹筒,响声震地,与我兵陈禄等遇于全庄,截杀斩其七人。时贼全队屯扎山上,自万围尖至官畬(即官余)岭,旌旗蔽空,营栈垒垒相属也。是时众议:贼新集汹汹,我承(趁着)其敝(通‘疲’),亟剿之,举贼必矣。”

与“处贼”之决战,在上陈村塘塍举行。“贼下山接战,陈禄、陈炎廿二、陈希四等率众奋击,陷其前锋,赤岸、葛仙、枧畴、青口、田心诸兵从旁击其左右,贼众大溃……是役也,官不费斗粮、不遗寸镞(箭头),而摧矿寇若拉朽,辟之虮虻集身(叮咬身体),势不得不搏;人自为仇,家自为战,故克捷若斯之亟也。”

义乌募兵 前赴后继

山脚下世代生活的人们,骨子里蕴藏着“敢为天下先”的勇毅,更有着百折不回的坚韧。

发生在八宝山麓的这一场场轰轰烈烈的护矿保卫战,正是这份精神的迸发,让盗矿之贼在此领教了“义乌拳头”的厉害。他们与盗矿贼英勇抗争的事迹,迅速传遍了周边各县,也让邻近各地知晓了义乌乡民的勇猛剽悍。而义乌人也在此战中搏出了血性、铸下了风骨——那便是“刚正勇为”最真实的写照,成为义乌乡民团结一致、共同御贼的生动见证。

海波平处是吾乡!执牛耳于中国历代军界的明代义乌兵,就发祥于以倍磊为中心的义南一带。明嘉靖三十八年(1559年)九月,正是秋高气爽,稻谷进仓的季节。参将戚继光带了下属胡守仁、陈伯俸到义乌招兵,受到了知县赵大河的热情接待,在次日就贴出了募兵告示。结果过了好几天,却无一人来报名。

这时,金华知府给戚继光写来一封信,大意是说只有先得到陈大成的响应,才会有人来报名。赵大河觉得在理,在八宝山上的这一场护矿械斗中,打出了义乌人的霸气和威风。其中,陈大成胆略过人,通过迅速纠集本姓族人,联络四方乡邻,与之进行了殊死抗争,由此树立了很高威望。这种同仇敌忾、剽悍舍生的气概,这种爱憎分明、立场坚定的品格,赢得了赵大河发自内心的尊重。

戚继光奉命到义乌募兵,希望陈大成带个头,陈大成对此自是没有推脱:“如今国难当头,倭寇一日不灭,国与家就难有宁日,男儿理应为国效力。”陈大成马上吩咐儿子陈文澄,让村中符合年龄的男子到县衙报名。在陈大成带头从军后,招兵之事迎刃而解,全县迅速掀起参军热潮。

前赴后继的义乌子弟,跟随前方飘扬的那面“戚”字大旗,告别了父老妻儿,离开了生养他们的这片土地,踏上了抗倭的征途。他们也由此有了一个共同的名字——义乌兵。有了这个来自家乡的英雄群体,就有了以后的精彩故事,塑造了丰满的英雄群像。

据《康熙义乌县志·民兵篇》记载:“倭寇烽起,参将戚继光购(悬赏招募)剿贼之首事者(能带头剿贼的人),而陈大成等率众应召。三十九年(1560年),统兵赴台防守。四十年(1561年),破倭于白水洋,俘斩以千计。已(之后),调往江福援剿流寇,及攻久屯贼巢(长期屯聚的贼军巢穴),所向(所到之处)殄灭(全部歼灭)。以军功显,而子弟多食租衣税(多靠田租赋税为生)悬金以诧闾里(悬挂金印炫耀于乡里),人(乡人)益骛(追求)于战功矣。”

另据《义乌市志》记载:“因陈大成曾于嘉靖三十七年(1558年)率众护矿格斗而名闻乡里,对陈大成之应召,义乌乡民奔走相告。逾月,四乡八邻壮士报名应征者云集,戚继光得招4000人……(嘉靖四十年)九月,戚继光又募义乌兵3000人。嘉靖四十二年(1563年)二月,戚继光又募义乌兵万人……至嘉靖四十三年(1564年),戚继光至义乌募兵17000人。”又据《义乌兵故事》记载:“从明嘉靖三十八年(1559年)至万历二十五年(1597年),义乌有26000人被招兵,后来还有不少人自动投军。”

青山作证,一个尚能为家族的权属奋不顾身的人,在国家和民族的利益面前更显得大彻大悟而义无反顾。义乌兵,自从拿起狼筅的那一刻起,他们在抗倭之战中九战九捷,杀敌斩级十余万,令倭寇闻风丧胆。从义乌的山野到东南的海疆,他们用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护佑了一方百姓的安宁。

山水记忆 洞穴传奇

“乌兵之起以矿寇”。“矿寇”之患,则始于一个流传已久的传言——八宝山中埋藏着无尽的矿藏。拨开历史的烽烟,这个最根本的疑问依然悬而未决:八宝山真的有银矿?对此,各方说法莫衷一是。它就如同一道谜题,深藏于幽深的洞穴中,任凭后人揣测,却始终无解。

其一,八宝山有银矿是讹传。这从《万历义乌县志》的记载可以看出,“八宝山,旧不载”,说明这座山在旧县志里原本没有记载(可能因知名度不大),“近因妄传有矿”,并聚集了众多矿徒闹事,才致声名远扬。清初《读史方舆纪要》对此也有相同的记载:“八宝山……讹传山有矿,永康、处州矿徒聚扰于此。”

从上述文献中的“妄传”“讹传”等字词可看出,八宝山上其实并没有矿。因讹传山上有矿,矿徒闻之聚此作乱。当然,这里所说之“矿”,当指“银矿”,而非寻常的萤石矿等。

其二,在明嘉靖年间由抗倭名将、兵部郎中唐顺之纂辑的军事论集《武编》一书中,则记明山上确实有矿:“金华府义乌县八宝山,每百斤低的出银二十两,极好的出银六七百两,日可出千石。江南第二矿也。三十八年(1559年),处矿徒私开五次,被义乌兵杀败。”

凡此种种,虽真真假假、虚实难辨,但历史的迷雾之处,确凿可见的遗迹依然存在。就在如今的八宝山南麓,诸多“银坑洞”历经风雨而留存。趁着新年的这股热乎劲儿,携一份期待,再次踏上寻“宝”之旅,去邂逅那些未知的美好与惊喜。

位于八宝山南麓的上陈村,村民于二十多年前就已陆续搬迁下山,现属佛堂镇江北社区。不过,村内至今依然住有部分留守村民。当听说要找村内银坑洞的遗迹时,村民们十分热情,指着八宝山山脚的几处黑魆魆的洞口说:“那几个就是。”

所谓银坑洞,是古人为采银矿而开凿的矿坑。据载,明代处州(今丽水)银矿开采规模居全国前列,是当时的核心产银区。上陈村周边的这些银坑洞,洞口普遍狭小,推测为盗矿者勘探采样所留。

据村民介绍,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村内尚存五十余处银坑洞遗址。这些洞穴虽小,却深不可测。有的深约十米,洞底清泉涌出;有的深达数十米,却已被淤泥石块堵塞;还有的洞内蜿蜒如斗折蛇行,中途又骤然下沉数米。它们大多隐匿于半山腰的灌木丛林之中,纵然历经数百年风雨,石壁上依稀可见古人凿刻的痕迹。

岁月流转,如今绝大多数洞口已被填埋或封堵,仅剩六七处依然保留着原来的模样。其中,村口这一处规模尤大,洞内藏着一泓清泉——那是大自然最纯粹的馈赠,晶莹剔透,终年不涸。沿山径而上,半山腰处有三洞并列,一字排开。在洞口稍作观察,便有一股幽深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一个趔趄就能跌进时光的漩涡里。如今,“八宝山银矿遗址”已列入市级文物保护点,由佛堂镇江北社区居委会负责日常管护。

八宝山、银坑洞,护矿的呐喊、义乌兵的背影……历史的烟云虽已漫过四百余年,众多银坑洞亦然沉寂,然而,若俯身踏入洞口,借微光凝望那斑驳的石壁,依稀还能捕捉到银色的闪烁——那是岁月沉淀下的目光,默默注视着八宝山里的恩怨往事;当年的人声、战鼓,似乎也都在幽暗中隐隐浮动。

沧桑流转间,恩怨情仇已化为文化的底蕴,曾经的护矿号角与征战鼓声,也成了时光深处的回响。立于这些沉默的矿洞前,仿佛仍能听到历史的低语——它诉说的,不只是山脚下一个又一个村庄的荣辱兴衰、同仇敌忾,更激荡着一种自信自强的精神力量,映照出一方群体在命运浪潮中的沉浮与坚守。

八宝山的银光虽已黯淡,但那些在这片土地上洒下汗水、流淌热血的身影,却从未走远。他们凝固在石壁的纹理里,浸润于清泉的流淌中,成为这片山水最深沉、最珍贵的记忆。他们那种以小义明大义、以家情铸国情的精神,亦如同这青山一般,巍然屹立,永续千秋。

全媒体记者 龚献明 文/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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