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为起伏的群山披上流动的霓裳,鸟鸣为静谧的古村落谱出清亮的序曲。云雾渐散,远处八宝山的轮廓随之明朗,露出原本隐于其中的景致,犹如孔雀缓缓开屏,将这片土地的美好温柔展现在世代居此的人们眼前。
八宝山是倍磊周边的主山,海拔650米。山上林木苍郁,四季常青,无论是挺拔的松、修长的杉、摇曳生姿的竹,还是种类繁多的阔叶林,皆以蓬勃之姿向上生长,为山体覆上浓密的绿装。
山势居高的八宝山向两侧延伸,与倍磊古村落附近的屏风山、烛塘山、狮子山等连绵接边、互相映衬,宛若一道天然的翠屏,静静地守护着山前的土地——这里的山水草木,这里的寻常人家。由此,这里自古便成为文人墨客心驰神往、吟咏不绝之处。清代邑人陈德调曾以一首《南屏晴翠》留下对这片山水绵长的赞叹。诗中所绘的,正是眼前这般被岁月浸润、湿润而蓬勃的绿意。其诗云:“十里村南路,回环列画屏。烟光萦暖翠,山色卓空青。有客思携屐,相期往㔉苓。会当林密处,移盖小茅亭。”
陈德调,西门人,清道光二年(1822年)补授衢州府学教谕。《义乌市志》对此有更为详细的记载:“陈德调,字鼎梅,号燮堂。清嘉庆十六年(1811年)进士,任衢州府学教谕。在衢州为官二十多年,家境清贫。著有《我疑录》《存悔堂诗草》各1卷。”
《南屏晴翠》一诗为《倍磊陈氏宗谱》中所载的《倍磊十景诗》之一。在此诗前写有这样的序言:“吾族地脉自八宝山蜿蜒而南,千岩竞峙,万壑争流,坐镇独山之胜,江汇半月之波。自百五府君(即陈廷俊)卜迁于兹,固已服畴食德(指继承祖业,蒙受先人德泽),永享升平矣!而一丘一壑,往往为骚人墨客登眺流连,形诸歌啸(吟咏诗文),美不胜录(佳作难以尽录),兹择其尤者(最为杰出者),胪列(罗列)如左(古书竖排,故称‘如左’),以供欣赏。”
此诗或作于陈德调宦游八宝山期间,反映了士大夫对自然山水的审美与精神寄托。诗中的“南屏”,即指倍磊南部的山屏,诗人以“画屏”比喻连绵青山,既写出了山形的秀美如画,又暗合诗题“南屏”之意,奠定了全诗清丽明朗的基调。“㔉苓”,即掘取茯苓,茯苓为传统中药,故亦象征着山林隐逸生活。“盖”,指茅草屋顶;“移盖”,指修筑茅亭。
在诗中,诗人以清新明快的笔触,描绘了八宝山一带雨后初晴的翠绿景致,并含蓄表达了向往归隐山林、寄情自然的心志。诗人写道:蜿蜒十里的村路,都环绕在群山的怀抱中;这山峦如同展开的屏风一般回环排列。雨后的阳光透过薄雾,萦绕在暖色调的翠绿山林之间。澄净的山色仿佛卓然悬于湛蓝的空中,引人神往。我多想约上友人携杖登山,去山间采挖茯苓,又愿在林木深密之处,搭一座茅亭,寻一方自然清净的栖居之地。
全诗用词明净凝练,无雕琢之气,却以简淡笔触勾勒出一幅富有生机的山野画卷,恰如所描绘的雨后青山,给人以清新通透之感,传递出亲近自然、恬淡自适的生活理想。
“八宝”传说,珍奇唯美
八宝山地处佛堂镇倍磊之南。据《义乌市志》记载:“八素山支干自三尖山继续沿义乌市与金东区的界山往北走至佛堂镇倍磊片,有八保山。”在清初学者顾祖禹编纂的地理著作《读史方舆纪要》(卷九十三·浙江五)中也有如此记载:“(义乌)县南五十里有八宝山,本名八保山,以里名八保也,俗误为宝。嘉靖三十七年,讹传山有矿,永康、处州(今丽水)矿徒聚扰于此,令赵大河督民兵讨平之。”又据《嘉庆义乌县志》之“村庄”的记载:“倍磊,(姓)陈、王,县南四十里。”可见,倍磊与八宝山之间还是有一定距离的。十里长的村南之路,皆环列于画屏之中,世居在此的家乡人,又哪有不为这秀美的自然景色而自豪呢?
倍磊是传统古村落,也是中国历史文化名村。相传,在村旁的东溪、西溪汇流处,有六块色彩绚丽的奇石(萤石)拔地而起,称为“双溪六石”,因磊字由三石构成,加倍即为六石,故名“倍磊”。据《倍磊陈氏宗谱》记载,在南宋咸淳年间(1265年—1274年),该村始祖百五太公(名廷俊,字彦英)曾游学于倍磊,“览其山水秀丽,遂卜居焉”。
但有关史料比宗谱的记载更早。倍磊村在古代又称蓓蕾,据宋代学者庄绰编撰的史料笔记《鸡肋编》(卷下)记载:“婺州义乌县有叶炼师者,本蓓蕾村田家女,随嫂浣纱于溪中,见一巨桃流于水上,乃取以遗嫂。时方仲冬,嫂以其非时,又若食余,因弃不取。女乃啖之,归遂绝粒。逾年之后,性极通慧,初不识字,便乃能操笔书,有楷法。徽宗闻之,召至都下,引入禁中,赐号‘炼师’。”可见,倍磊(蓓蕾)在宋徽宗赵佶在位年间(1100年—1126年)或在此之前,就已存在。
倍磊古时属明义乡二十七都,八宝山也因坐落于二十七都第八保而得名“八保山”。据《万历义乌县志》记载:宋熙宁三年(1070年)推行保甲法。根据保甲法规定,乡村住户以每十家为一保,五保为一大保,十大保为一都保,以住户中最富有者担任保长、大保长、都保长。时义乌共有二十六都保,至宣和(1119年—1125年)以后,增为二十八都保。
“八保山”为何又改成了“八宝山”?民间有一番生动的传说——山中藏有八件异宝:金水牛、金纺车、金香炉、金烛台、金锣、金鼓、银锭和银元宝。这些非金即银的宝物自然令人神往,山也因此被唤作“八宝山”。平日里,这些宝物深藏不露,唯在良辰吉日,金水牛会悠然巡行于山谷之间,金纺车、金香炉与金烛台也在山峦上悄然现身;金锣、金鼓在每条溪流的源头咚锵作响,而散落山间的银锭、银元宝,则在山神的护佑下,悄然映现于皎洁的月光下。古往今来,多少人都想将其据为己有,却始终无人能得——它们只属于八宝山。据传说,这八件宝物完好地隐于山中,默默地为山下的百姓带来绵延不绝的福泽与丰饶。
此“八宝”在民间还另有一个版本,指的是金水牛、金黄狗、金猫、金山羊、金山鸡、金公鸡、金母兔、金乌龟等八种祥瑞神物。它们住在八宝山的一个幽深银坑洞内,因其通体金光、能化金生水,被民间视为金气凝聚的灵物,故此山又称“八宝山”。
据传说,在银坑洞附近,还住着一位名叫陈三的青年。他心地善良,却贫困至极,连茅草房都无力翻修。在潮湿的环境下,破旧的茅草散发出发霉的味道,洞中的金水牛却对此情有独钟。
过了中秋节的一个晚上,陈三在月光下编草鞋,突然洞口传来诸多动物的鸣叫声。原来,以金水牛为首的诸神物正向他家走来,在月光下闪着金光。陈三既惊又喜,就悄悄地躲起来观察,却见金水牛等在津津有味地吃着自家屋内发霉的稻草。待它们吃了个饱却留下一地的金子后,他才返回洞中。陈三并不贪财,就将这些金子分享给了乡亲们。此后,金水牛等每天都要出来溜达觅食,每一次都留下足够的金子。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就被贪婪的县官“刮地皮”知道了。他对此垂涎三尺,即设计了陷阱,企图将金水牛等一网打尽,逮回家去天天拉金子、下金蛋。在一个月圆之夜,他就带人埋伏在陈三家的茅屋周围。待金水牛领着神物一现身,就“哐哐哐”敲起了捉拿的信号。
这些神物一听到敲锣声,就没命地往银坑洞跑。金乌龟因落在末尾,被“刮地皮”捉回家后,却只拉屎不拉金子,而且到处爬、到处拉,弄得整个官府臭气熏天。“刮地皮”恼羞成怒,就命令衙役用火烧死它,不料却把整个衙门点着了。“刮地皮”被烧成了灰烬,陈三与金乌龟则化为金色的液体从衙门流出,之后瞬间汇聚成了一条闪着璀璨光芒的江河——义乌江(金华江),滋养着沿江的农田和人民。
步履寻光,心景成诗
神话故事总是这般美好,寄托了人们质朴而热切的愿望,也激发了游人强烈探索它的热情与执着。
登临八宝山有多条路线可选。其一始于上村,终于葛仙公尖,或逆行之。在上村村口设有一座仿树形的拱门,藤蔓茂密攀附,架上隐约可见写着“八宝山探索公园”的牌匾。如今,八宝山区域各山顶道路已联通,从上村附近山体直至葛仙公尖路段,皆以铺筑的条石完整串联。但要在其间完成一次穿越,至少需耗费大半天,务必预留充足的时间与体力。
若选择更近的路线,也可从上陈或小官余登临(两村现已下山脱贫),但路况较差,行走较为艰难。而从陈坑出发,中路直上八宝山亦是不错的选择。陈坑是南埠头的一个自然村,由此上山路程适中,路况良好,景色宜人。
春天来了,春风如旅人般,早已拂遍了这片土地,送来大地苏醒的讯息,撒下了春的种子。春阳虽未至最明媚的时刻,照在身上却已暖意融融。她以温热的情感,融化了八宝山上的残雪,催得灌木枝条绽出新芽。在这样一个安详的清晨,我们从陈坑出发,踏上了八宝山的寻“宝”之旅。
山径蜿蜒曲折,仿佛能穿越时空,引领我们走向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这里的每寸土地,都在诉说着关于山的浪漫故事,旅途中的每一步,也都充满了挑战和惊喜。你瞧,这些错落有致的山头,多像五线谱上欢快跳跃着的音符,招引着登山者远离尘嚣,奔赴一场与自然的约定。
很快就来到了西坑水库脚下,一些村民正提着水桶接取山泉水。随行的金师傅说,八宝山的泉水在家里存放五六天,也不见沉淀。登上大坝,就看见一汪碧水宛如一块翡翠镶嵌在山间,又似明镜般倒映着青峰秀林与蓝天白云。春风拂过,水面漾起水波,每一道都像在诉说着清澈而透明的秘密。
西坑水库属钱塘江流域义乌江水系。正如其名,一条长坑蕴含丰富的文化内涵,形象地描绘出此地呈条带状、群山环绕的地形特征。
沿西坑水库边缘的小径缓行,两侧林木蓊郁,枝叶交叠如盖,只漏下满地斑驳的光影。好动的鸟儿,不停地在林间草丛穿梭着,谱出一串串跃动的音符。清澈的山泉从身旁的溪涧流过,叮咚作响,与婉转的鸟鸣应和,仿佛自然的合奏。原来山野间的清欢,都藏在这一步一履的奔赴里。
山中气候寒冷,食物稀少,鸟儿何以生存?金师傅说,这些“林间精灵”既是害虫的天敌,也是种子的传播者。山间的野果与小虫,皆是它们的食粮。保护自然栖息地,减少人为干扰,才能让它们持续繁衍生息。
顺着陡峭的山径向上攀登,目光不时为周围的景致所牵引。在山路两侧,赫然立有两块方方正正的巨石,一前一后,一左一右,隔道相峙,气势奇崛,仿佛自天外而来。这便是被称为“神仙担石”的自然景观。相传曾有神仙担山路过,恰逢山中“八宝”现形,神仙便撂下担子躲藏窥看。不料“八宝”及神仙皆受“刮地皮”的锣鼓所惊,神仙仓促离去,这两块巨石便被遗留在此,化作了如今的模样。
传说不能当真,但此石体规整奇特,周围又不见散落碎石,不似自然滚落而成,不禁为这段传说添上了几分缥缈的神秘。
山涧潺潺,水流轻抚过布满青苔的卵石,泠泠有声。猛一抬头,竟见一架长梯倚挂于悬崖之间,梯下则是一潭清冽的泉水。凝神细看,有山泉自崖壁分段跌落,错落漾动,时而如羞怯的少女与游人对望,时而又像顽皮的孩童欢跃下崖,吟唱出如绸缎滑过玉盘般的绵长韵律。金师傅说,这潭水无论旱涝,水位始终安然如一,仿佛被某种无形之手轻轻托住,静守着永恒的平衡。
相传,古时有神龙在此栖息,每遇暴雨便腾云驾雾,此地因而得名“龙潭”。至于那些被称为“八宝”的祥瑞神物,是否也曾以此潭为沐浴的天池,便无从知晓了。潭边一侧积着细软的沙堆,应是山中难得的天然建材。若将此潭稍加修整,精心点缀,或许能成就一处“龙潭胜迹”,留下独特的人文印记。只是高悬于潭上的那架“天梯”,虽为游人开辟了通路,却也多少打破了景致的浑然天成。如何既能保留登临之便,又不损天然之美,或许正是等待后人解开的一道难题。
越往深处走,山路愈陡,林木也愈发茂盛。不多时,成片的篁竹林涌入眼帘——青翠的竹竿将修长的身躯绷得笔直,如长枪刺向苍穹,又如一道翠色屏障立于天地之间。阳光穿过竹隙,在地上织出细密的光网,每一缕经过的风,都捎来竹叶的私语,将这光网轻轻摇晃,编织出一地细碎、婆娑流转的梦。有的竹子弯成了一张弓,但竹节依然强硬,似乎在积蓄着反弹的力量;偶有竹枝低垂,影子探入涧水,似在与涧水对谈。
神仙洞外,青山不语
临近山巅有一座山庙,走过山庙便是传说中的“神仙洞”。来到四周覆满了青苔杂草的洞口,有清泉不断自洞顶的岩缝滴落,在洞口挂起了一道道晶莹的珠帘,俨然一处天然水帘洞。
原来,这正是当地人口中的“神仙泉”。金师傅说,此泉在附近一带小有名气,早年常有新婚夫妇专程来此取水,相传饮下便能如愿以偿,这也折射出当地人对自然的敬畏与依恋。尽管山高路远,取水不易,仍不时有村民提着水桶前来,将一泓清泉带回家中,润泽凡尘。
神仙洞内光线幽暗,空气清凉,弥漫着泥土与岩石混合的独特气息,仿佛大地沉静而悠长的呼吸。前洞设有佛龛,香火隐约可见,平添几分肃穆;步入后洞,一股幽邃之气迎面而来,静谧中透出难以言说的神秘。洞室低矮逼仄,洞壁泛着湿润的光泽,隐约可见钻凿痕迹。再往里走,见洞体愈发狭窄,遂未敢继续深入。
关于神仙洞的来历,民间流传着几种说法。一说在明嘉靖年间,盗矿贼曾在此挖掘“银坑洞”,并引发了一场护矿之争;另一说则指向侵华日军掠夺矿产的罪证——上世纪四十年代,日军曾在塔山、八宝山一带大肆开采萤石矿,并转运至日本。众说纷纭,莫衷一是,这些往事在人们的口耳相传中,更为此洞蒙上了一层扑朔迷离的面纱。
访过神仙洞,折路向上登临,山路渐窄而陡,两旁荆棘蔓生,侵道占径,有的路段甚至需弯腰钻过。走着走着,猛一抬头,当看见山顶铁架上插着的鲜艳红旗时,心中不由涌起一股莫名的振奋。头顶时有飞机掠过,轰鸣声震撼静寂的深谷群山,更添几分旷远之感。
来到山顶,心胸豁然开朗。纵然四周灌木茅草遮蔽了部分视线,但俯瞰八宝山脚的村庄,依然清晰如画。途中适遇两位年轻驴友,得知她们每月都会来登一次山,将每次攀登视作一次探宝之旅——“你看,此山不算太高,路况也好,全程约一个半小时,难度适中。这里尚在开发中,游客不多,来此登山锻炼,正好可以避开喧嚣,独享山间的宁静,又能感受历史气息,体悟自然的馈赠。”
八宝山确是一座“宝山”,不仅因传说中藏有“八宝”、栖居众仙,也因传山中盛产银矿,处处透着一股“宝气”。自古以来,依山而居的百姓还从它身上读懂天时:“八宝山有雾,出门要带蓑衣和凉帽”“八宝山露头,不晴也有日头”“八宝山面目糊,扦插点播不能误”……这些流传已久的谚语,曾深深指引着当地人的生产与生活,也让八宝山成为一座伫立在时光里的天然“气象台”。
置身山顶,眺望茫茫绿海,不仅是在享受人与自然的交融,更是在见证一片荒山蜕变为生态美景的执着坚守。金师傅回忆,早年山上植被稀疏,山梁裸露,何谈风景?后来陆续种植了大片杉木与翠竹,如今已是林木成荫、苍翠挺拔。眼下正值冬笋上市的季节,这些年他每年都会驻守山上一个月,看护这片竹林。
植此青绿,换得金山。这绿水青山不仅滋养了生态,也将昔日的陡峭荒山化作老百姓的“金山银山”。或许,这才是人们心中真正的“宝藏”吧!
全媒体记者 龚献明 文/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