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之幽,是石楼山另一张秘境名片。这里的洞穴之所以深藏不露,是因整座山崖如屏风般矗立于芜杂的灌木丛中,若非熟稔此地方位,寻常游客难寻其踪。于是,大岭村三位青年自告奋勇担起了向导之责,扛着锄头、手握柴刀便踏上探洞之旅。
遥望石楼山,眼前被一片茂密如海的丛生竹林挡住去路。一行人顿感茫然——路在何处?连向导也不由蹙眉:“原先分明有路可循。”细细搜寻之下,才在竹影交织间辨出小径残存的痕迹。经年无人行走,加上两侧竹林的不断侵扰,早已将小径吞没,连成一体了。
向导挥锄开路,我们紧随其后。提心吊胆间,竹条噼啪抽打声不绝于耳,待钻出了这片森森竹海,众人才长舒了一口气。然而,艰难方启。向导坦言,自己上次入洞已是六七年前,哪料草木疯长至此?他不由怀疑起记忆是否可靠。
但方向既明,每一次突破都离目标更近一步。领头的青年持续挥锄斩棘,衣角被枝杈撕开,手指扎入了尖刺,脚踝也添了血痕,心中暗叹此路何以如此漫长。不料正奋力间,锄柄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众人相视一愣,随即笑出声来,拾起半截工具,继续向前挺进。
一路披荆斩棘,终于抵达山崖之下。再次确认方向无误后,心中顿时踏实了几分。前路虽仍被荒芜封锁,周遭虽仍荆棘密布,但因目标已在眼前,所有困难皆被踏成脚下之路——一行人硬是在无路之处,闯出了一条通向“老虎洞”的小径。
崖壁爬满了藤蔓。沿蜿蜒窄径攀至半山,忽见高耸的峭壁间,裂开一道如猛虎张口般的巨隙。这便是“老虎洞”了。洞口深藏在山野幽处,周边草木繁茂,种类丰饶;一丛细竹林环抱洞前,仿佛是大自然亲手围起的秘境篱藩。阳光掠过崖壁,为洞口镀上了一层朦胧金光;悬垂的藤蔓在风中轻摇柔姿,静展顽强的生机。
洞内却是另一番温润天地,仿佛置有天然空调,四季恒温如春,与洞外蓬勃野趣迥然相异。此洞足有十余米深,宽约二十米。谁能想到,这般不起眼的穴口之后,竟藏着如此宽阔舒适的空间——舒适宜人,宛如天地特意为行旅之人备下的休憩洞天。
这不正是元朝隐士陈樵所写的《石楼草庐》一诗的意境?在栖居石楼山期间,陈樵写有《石楼草庐》诗二首。其一云:“一室宽于一亩宫,隔林竹树影重重。青春著地十分绿,白日经天两度红。小草自怜无远志,茯苓终不近孤松。未须西忆金华洞,只在周回百里中。”
此诗的意思是:石楼山的草庐虽然简陋,却比那豪华的宫殿更觉宽敞。茂密的竹林将石楼山与外界隔绝,疏影层层掩映门窗,让一切浮躁与喧嚣都变得遥远。春色铺满山野,仿佛给大地披上了浓绿的盛装,到处生机勃勃。但是,光阴荏苒,韶华难留,就像这每天穿过天空的太阳,朝来暮去,两度彤红。
由此,诗人感叹道:小草微不足道,似缺少远大目标,但它再卑微渺小,依然有自己的生活。茯苓纵是灵药,平时喜欢依附孤松生长,若有适宜的生长条件,离开了松树照样成长。那又何须向西遥想虚无的金华仙洞?真仙境,不就处在这方圆百里青山——我的石楼草庐旁吗?
石楼草庐 别有洞天
古人对天然岩洞的利用,用途多样。它既是栖居地,可以帮助他们躲避猛兽与寒冬的威胁,又是藏物之处,洞内温度湿度相对稳定,适合储存食物等物资。而元朝隐士陈樵选择栖居于石楼山的洞穴,是为了远离尘世,满足对宁静生活的向往。为此,他还给自己的住所取了个颇接地气的名字——“石楼草庐”。
栖居石楼草庐,陈樵经常以诗抒怀,野性诗意的生活别有洞天。其实在石楼山周边,藏有很多鲜为人知的山洞。洞穴幽深,在石楼山之南即有太霞洞、少霞洞等。其中对少霞洞,陈樵分别写下了《少霞室》《少霞洞》等诗篇。其《少霞室》一诗云:“烟雾霏霏长绿苔,海棠满径不须栽。天风拂地凤笙下,楚雨入吴龙女回。壁上水纹泉涌出,花前春色鸟衔来。洞天只在风尘外,门外游尘拂不开。”
在诗中,陈樵借“少霞室”这一理想化栖居,寄托了对元朝乱世的疏离与对自然山水的向往。诗中的洞天不仅是物理空间,更是心灵避世的象征。整首诗如同一幅淡雅的水墨画卷,在自然景致与美丽神话中,传递出元代隐士高蹈出尘、守静求真的生命姿态。
首联指出此处是远离人为干涉的自然净土,描绘了少霞室周围的幽深景象:云雾缭绕,石阶生满绿苔,野趣盎然;小径间海棠自然生长,不待人工栽种。颔联以风、雨为媒介,通过引入神话意象,充满了动态的奇幻美感:“天风”如凤鸣笙乐般拂过大地,“楚雨”随龙女行至吴地而回。颈联以“泉涌”“鸟衔”将静景写活,进一步刻画洞室的生机:石壁间泉水自然涌出,纹路如画;春色仿佛被飞鸟衔来,在花前绽放。尾联以“游尘拂不开”反衬洞天之隔绝,并点明主旨:少霞室如桃源洞天,超脱于世俗风尘之外;尽管门外红尘扰攘,尘埃飞扬,却无法侵入这片清净之地。
其《少霞洞》一诗云:“柏叶山前绿石扉,湿云堕地不能飞。青童卧护千年鹿,木客相传一派诗。龙带雨花临砚滴,僧添槲叶上秋衣。山人晏坐青霞外,饮露餐风度岁时。”
此诗通过引入神话与山灵意象,描绘了山间洞室的超然生活,构建出了一个隔绝尘嚣的隐逸世界。“青童”指仙童。“木客”是山中传说的精怪。“龙带雨花”,写山雨之灵;“砚滴”点出文人雅趣。湿云“不能飞”与龙“临砚滴”,形成了凝滞与灵动的对照。“饮露餐风”,化用《庄子》“吸风饮露”的意象,将山人的生活提升至仙人境界,传达自然合一、超越凡俗的隐逸理想。
与《少霞室》的清新缥缈相比,此诗更显古拙幽邃,可视为其山居生活的艺术升华。诗人这样写道:山前柏叶苍翠,掩映着青苔斑驳的石门。山中云雾湿重,仿佛凝坠地面,失去了飘飞之力。“青童”守护着千年灵鹿,“木客”相传能赋诗吟咏。山雨随龙迹飘洒,雨花溅落在砚台上;僧人在秋衣上添补了槲叶,聊以御寒。而我则静坐于青霞之外(喻远离尘世),以清露为饮、山风为食,安然度过岁月。
陈樵在“少霞洞”中还设有“泰素坛”,并写有《泰素坛》一诗以赞之。其诗云:“竹死烟寒树不荣,石坛千仞与云平。春来天上元无色,雨到人间方有声。梦入松风吹不断,诗如芳草剪还生。陶山北望飞霞散,夜半有时孤鹤鸣。”“泰素”,即太素,为道家哲学中宇宙生成之初的质朴状态,陈樵以此名坛,暗示此坛是体悟自然本源、修身养性之所。
全诗以泰素坛为中心,以精妙的时空交织与虚实相生的意象,营造出了高远超逸、清寂灵动的隐逸境界,展现了诗人对自然天道与生命诗意的深刻体悟。陈樵这样写道:竹子枯死,寒烟弥漫,树木凋零,呈现出一片萧瑟沉寂的冬日山景。然而,在这片枯寂中,泰素坛却高耸千仞,与云平齐,彰显着超越季节轮回、卓然独立的形象。春天的生机在天道层面本是无声无色的纯粹存在,却化为了人间的春雨,显现出具体可感的声音与形态。松涛之声连绵不绝,仿佛能吹入梦境,萦绕不息;作诗的情致如原上的芳草,任凭剪除,依旧生生不息。向北眺望陶山,但见晚霞飞散,这五彩如火般燃烧的色彩,仿佛在诉说着生命的热烈与无常;夜半时分,偶有孤鹤清鸣划破静谧。
陈樵在石楼山栖居多年,写下了《少霞室》《少霞洞》与《泰素坛》等众多诗篇,构成了其山居世界的立体精神图景。如果说《少霞室》侧重幽居的静谧仙趣,《少霞洞》突出洞室的古拙灵异,那么《泰素坛》则更富哲学深度,将具体的隐居场所提升至对宇宙本源进行静观冥思的形而上的境界。
隐逸洞天 名人留踪
如刀削斧劈般陡峭的岩壁,构成了石楼山独特的地貌;层层叠叠的岩石纹理,镌刻出生命的深度与厚重。这些大小不一的洞穴是如何形成的?答案是水流、风沙与地壳运动的漫长塑造。
在湿润条件下,水流扮演了关键角色。它通过物理冲刷和化学溶蚀,持续侵蚀岩石的脆弱部位。经过漫长岁月,石灰岩崖壁上便形成了最初的孔洞。这些洞穴在持续的侵蚀作用下不断扩大,有的最终发育成幽深的巨大洞窟。而在干燥多风的环境里,风则成为主要的雕刻师。强劲的风力侵蚀陡峭岩壁,首先形成众多较浅的“石窝”。这些石窝或散或聚,大小不一,使岩壁呈现出独特的蜂窝状外观。随后,风沙灌入石窝,在其内部旋转磨蚀,使石窝逐渐加深扩大,最终演变为形态各异的洞穴地貌。
这些自然造就的洞穴,为前来石楼山栖居的隐士提供了天然的居所。而穴居之要,远非随意:其洞穴须具备一定的大小与深度,既要洞口向阳以保温暖干燥明亮,要开口得宜以便出入,视野亦需开阔,使人感到通透舒畅。而选择这般生活方式的人,更需极强的自律和适应能力。
穴居的生活是寂寞的修行。在这空气清新的山间,在清幽宁静的岩穴深处,来到石楼山的隐士们,于此开启了另一种模样生活。然而,对于栖居石楼山的陈樵而言,这种寂寞并未隔绝他与世界的联系。在隐居期间,他一边开堂讲学、教导士子,一边吟诗作文、纵论古今。他才华过人,虽身居山林,却如闲云野鹤,声名远播,求诗文者络绎不绝,更有学者不远千里负笈来学。他不慕繁华,甘于清苦,在自甘平淡的日常中,内心却感到无拘无束,尽享隐居生活的自在与丰盈。
石楼山独特的地理风貌,也孕育了深厚的人文传统。其显著的幽僻与奇崛,历来吸引着寻求超越世俗的隐逸之士。在明初,邑中高士陈洄便追慕前贤,效仿当年陈樵旧事,亦选择于此山隐居,续写石楼山的栖居篇章。
据《明史》(卷二百九十八·列传第一百八十六·隐逸)记载:“时有陈洄者,义乌人。幼治经,长通百家言。初欲以功名显,既而隐居,戴青霞冠,披白鹿裘,不复与尘事接。所居近大溪,多修竹,自号‘竹溪逸民’。常乘小艇,吹短箫。吹已,叩舷而歌,悠然自适。”
另据《康熙义乌县志》记载:“陈洄,少喜功名,忽弃去,谓其友曰:‘吾于世味孤矣,将渔于山,樵(砍柴)于水。’其友未达。洄曰:‘樵于水,意不在薪;渔于山,意不在渔。是无所利(不谋取利益)也。无所利则乐矣。’”
陈洄志趣高雅,卓尔不群。据宋濂所撰《竹溪逸民传》记载:“竹溪逸民者,幼治经,长诵百家言,造文蔚茂,喜驰骋(指文风开阔、奔放),声闻烨烨(指声名显赫),起荐绅间,意功名可以赤手致,忽抵掌于几……所居近大溪,篁竹翛翛(形容竹影摇曳)然生。当明月高照,水光潋滟,共月争清辉,逸民辄腰短箫,乘小舫,荡漾空明中,箫声挟秋气为豪,直入无际,宛转若龙鸣,深泓绝可听……”
“(逸民)性嗜菊,种之满园,顾视若孩婴,黄花一开,独引觞对酌,日入不倦……复爱梅,梅朵绿萼微吐,赤脚踏雪中若温。见辄凝视,移时目不瞬。且大言曰:‘知我者惟菊,菊已谢我去,幸汝梅继之;汝梅脱又谢去,我当上白鹤山,采五芝耳!’白鹤山,盖溪上诸峰云。逸民年五十,益淡泊无所系……君子以其语近道,有类于古隐者,相与传其事,逸民所未尝言,则无所知之矣。逸民陈姓,洄其名,乌伤人。”
多彩洞穴 时空之旅
石楼山以岩洞著称,形态各异——或宽广,或狭窄,或高耸触顶,或深邃莫测。洞洞相连,宛如一座幽秘的山中迷宫,低语着千万年地壳运动的密码。山体岩石多呈带状,上下两片相围,便又形成一道道悠长的洞穴。洞壁青苔茂密,步入其中,恍若置身古老而神秘的世界。无论是已知还是未知的洞穴,错落分布,构成了石楼山绚丽的大千世界,令人不由惊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走进这些洞穴,仿佛穿越时空,进入一个由岩石和光影交织的奇幻舞台。岁月雕琢出的山体中空如室,洞内冬暖夏凉,地面干燥,因内外温差形成的空气环流,使其成为人类天然的庇护所。元、明、清三代,这里便吸引了诸多隐士栖居,成为他们心灵的依托。石楼山也因此成为一方文化汇聚之地。栖隐于此的人们以笔墨传承情怀与文化,留下了许多韵味深长的故事与诗词题咏。
在明朝中晚期,有骆姓邑人选石楼山为修真之所,并自号“清虚道人”。在此隐居期间,他写下了《清虚洞记》,着重描写了石楼山丰富的洞穴图景。其文这样写道:“邑治东北二十里曰‘石楼山’,南北各有洞,北洞宽如一室,元鹿皮子陈樵读书于此。石楼山之西里许曰‘寺山’,南有自然洞,相传为延寿寺栖禅之所,上临下直,峻百余丈,望前(向前方眺望)空旷一二百里,余欲隐居其间,嫌其露且危。”
石楼山洞穴密集,不仅限于上述几处。关于其他洞穴,且看“清虚道人”在文中的娓娓叙述:“自然洞之北曰‘塔下坞’,有圆明洞,广丈余,深一丈许,高五六尺,上堪坐卧,非隐居地也;圆明洞之右有太虚洞,广三丈,深二丈许,顽石积土,闭塞其下,未易开凿,程以岁月(以岁月为途,步步前行)可以供玩游,但石磴(登山的石阶路)崎岖,艰于循步,又非静安者之所宜居也;太虚洞之右,有栖云洞,虚厂高旷,可以舒眼界;塔下坞之西曰‘龙山’,峰峦秀丽,婉转内顾,峰之下有石如盖,石之下微露一衡(同‘横’)缝。”
接着,“清虚道人”着重介绍了由他发现和命名的“清虚洞”:“余寻幽至此,缘崖而上,俯身窥之,始知其为洞也,翦(斩断、除去)荆棘,去积土,清而弗露,清而弗隘,觉有真趣,一坐其间,若脱迹尘世,余宜居于此矣,因名洞曰:‘清虚’……天生此洞,复生此景,以助其胜,则必生此人,以领略此洞此景者,岂偶然乎哉。万千百年之久,乃以待我,天意于我,诚亦厚矣,葛巾(用葛布制成的头巾,多用于描述隐士、道士的着装特征)野服,筇杖芒鞋(泛指草鞋),与云霞风月为侣,神凝虑息,身安体舒,优游于此洞之中,天将谓我,得其乐耶?”
时序更迭,岁月如歌。石楼山见证了沧桑历史。明嘉靖丙寅(1566年),“清虚道人”始辟清虚洞,至隆庆丁卯(1567年)秋乃成。如今,山中部分洞穴虽洞口犹存,但已濒临湮没,悄然隐于岁月风尘之中。据同行的大岭村村民讲述,抗日战争期间,石楼山的许多洞穴曾成为当地村民的避难之所。
如今,忙碌的现代人,向往更诗意、更欢欣的栖居,渴望“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般的意境。由此,石楼山的洞穴又被赋予了新的角色——成为游人探索与嬉戏的天然乐园。村里的一些年轻人,曾在除夕相聚于山洞,带上各式各样的美味佳肴,体验一回穴居生活。大快朵颐之后,就在帐篷内躺上一宿,直到大年初一凌晨才尽兴而归。
快乐就是如此简单而纯粹。
全媒体记者 龚献明 文/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