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廿三里街道大岭村,才知道眼前的这座山实在平常,一些村民甚至不知道村旁的这座山叫石楼山,他们管它叫白鹤山。石楼山之所以显得普通,主要因其山势平缓,海拔仅198米,远观并无高耸巍峨之感。它只是静静横卧于大岭、红山两村间的寻常山丘,既无嶙峋险峻之姿、幽谷纵横之势,也无泉瀑奔流之响,更不见翻腾竹海与参天古木,山上植被也多以马尾松等常见树种为主。
古人云: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初看石楼山,不过是一座默默无名的平凡丘壑,安然横卧于天地间。然而,就在这看似寻常的外表下,却暗藏玄机。在山的东、南、西三面,都可见带状裸露岩体,经刀劈斧削,俨然成了三面天造地设的锦绣画屏。岩体由一层层色彩斑斓的岩石堆叠而成,阳光为它披上了金箔般的光晕,仿佛在这“屏风”上绘出了一道道优雅的弧线,使它的轮廓愈发分明。深浅不一的沟梁,被勾勒得错落有致,那是蜿蜒于山体间的诗意脉络,默默铭刻着岁月的年轮。
石楼山就这样自远古的地壳运动中走来,却在此忽然驻足,形如一条静卧蓄势、待时而飞的潜龙。白色是山岩的主调,故也得“白岩山”之名。其北坡险峻敦厚,而西侧岩屏尤为修长壮观,远望似一只展翅的白鹤,轻盈翱翔于青山绿水之上——这大抵便是“白鹤山”别称的由来吧。对于家乡之美景,清邑人丁元写有《游石楼山》一诗,以简洁明快的语言描绘了石楼山的自然景观。其诗云:“四面石成楼,一溪水抱流。天然图画现,恍若斧斤修。惟我寻余迹,先兄得古邱(同‘丘’)。谁知名胜地,让我一家游。”
丁元主要活跃在清乾隆、嘉庆、道光年间。据《义乌大岭丁氏宗谱》记载:“丁元,字德实,号乐山。由太学生钦授营千总。平生喜吟诗,随所咏歌俱成妙谛(道理、真谛)。著有《乐山诗草》。”
此诗的开篇,诗人即以白描的手法,勾勒出了石楼山的整体形态。“石成楼”,即形似层叠楼阁,既点明了山名的来历,又赋予静态山石以建筑般的雄伟意象。“抱流”则用拟人笔法描写出溪水依山萦回之态。“斧斤修”,化用了《庄子·天道》“轮扁斫轮”的典故,以此反衬自然之工胜过人力,暗合美学中“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意境。“邱”是“丘”的避讳写法,清雍正三年(1725年)为避孔子(名丘)之讳,改“丘”为“邱”,成为地名标准用字。“土丘”,指自然形成的小山。
乾隆时期的山水诗,常融合了考据思辨与个人情怀。丁元此诗语言质朴而意象分明,并以“古丘”“余迹”等呼应了当时文人好古寻踪的风尚,而“一家游”的结句又带有清代士人重视家族文化传承的典型心态,展现出清代文人山水诗中“景、理、情”交融的典型笔法。诗人写道:被群山环抱的石楼山,它的名字因四面如石楼高耸而得名,山脚有溪涧蜿蜒环绕,相映成趣。这山清水秀的景象宛如天然绘就,却又精细得像经过人工斧凿修饰。我独行山中寻觅着往昔的游踪,感叹先辈早已发现了这处古老丘壑。然世人未必知晓此间的山水胜境,故在此刻它仿佛成了我一家独享的游览之地。
重楼复阁白岩山
在石楼山脚下,有村叫大岭。该村因“岭”而名,村落依岭而建,呈阶梯状分布,错落有致排列。村后便是石楼山。据《嘉庆义乌县志》记载:“大岭,县东二十五里,在石楼山前。”
大岭村以丁姓为主,始祖自南宋初年迁此落户,至今已有800余年历史。《义乌大岭丁氏宗谱》介绍了丁氏的迁徙之路:“丁奂,字叔明。宋熙宁丙辰(1076年)仕婺州录事(是‘录事参军’的简称,相当于今市政府秘书长兼监察局局长)。迁居双林盘石,为义乌第一世祖。”“丁梦宁,字静远,号谦山。由盘石分居稽亭、河儿沿(意指小河边、河岸处),迁居五都大岭,为本派之始祖也。”丁梦宁生于淳熙丙申(1176年),卒于宝祐戊午(1258年),葬于石楼山。而此山“土名岩头下,伏虎形,坐西朝东”。
早在宋代,石楼山即被誉为景色如画的“胜绝之地”了。据由南宋祝穆编纂的地理类著作《方舆胜览》(卷七)记载:“石楼岩,在义乌县。两岩层级高下,类重楼复屋,盖胜绝之地也。”此处的“石楼岩”,即指石楼山的石楼岩,可见石楼山以岩石著称。
明清时的义乌县志,对石楼山也多有记述。据《万历义乌县志》记载:“石楼山,在县东二十五里,亦名白岩山。高五十丈,周十三里,四面孤绝,两山对峙,远望若浮图状。山东西有岩,总名白岩。”
“四面孤绝”,指山体四周陡峭,与其他山脉不相连,显得孤立而险峻。“两山对峙”,指石楼山与另一座山相对而立,形成对望之势。“浮图”,即“浮屠”,是佛塔的别称。“远望若浮图状”,意为从远处望去,山的轮廓层叠,就像一座佛塔。这段话从空间形态、视觉印象、地质特征等,简明地定义了石楼山的地理特点与名称来源。
石楼山虽然海拔不高,却因“石成楼”而得名,在山的东侧和西侧均有裸露的岩壁或石崖,这些岩体统称为“白岩”。这“白岩”又是怎样的风景呢?《万历义乌县志》有对“白岩”的描述:“白岩,去县东二十八里,在石楼山。山东、西皆有岩,深袤(指横向宽度)数丈。东厓(同‘崖’)之上,有岩者四面。岩之东由石径行至第三级,有天然石栏护其外。少西(稍向西)又有数穴,状若房闼(指门)。一岩层级高下,类重楼复阁,群峦环之,若屏幄焉。”
“深袤数丈”,指石楼山东、西两侧的岩体规模可观,其深度和宽度都达到了数丈。“有岩者四面”,特指岩体形貌突出,斧削四壁。岩之东由石径行至第三级,有“天然石栏护其外”,意思是在该岩体的第三层,可见有天然的石栏防护于外侧,似人工雕琢,实为天工。稍向西处有若干洞穴,“状若房闼”,其形状犹如房屋的门户。“一岩层级高下,类重楼复阁”,意指另一岩体呈阶梯状高低错落,形似层叠的楼台殿阁。群峦环之,“若屏幄焉”,意指此岩如同屏风与帷帐,犹如一幅天然楼阁坐落于山帷之中。
上述史料以“石栏”“房闼”“重楼复阁”“屏幄”等一系列建筑意象,将天然岩穴与山势比喻为人间亭台楼阁,既突出白岩结构的精巧奇特,也赋予其人文意趣,语言表达简明准确,具有生动传神的表现力,给人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相传,古时出了东阳县城之西门、义乌县城之东门,或登上苏溪之南的小山坡,都能望见石楼山。
离离石甗藏秀气
石楼山虽无名山之巍峨,亦无大川之壮阔,却有着小家碧玉般的温婉灵动,让人感受到其深藏的韵味与意境,诗意袅袅。其中,在石楼山之北屹立着一座形如石甗的山峰,以其层层叠叠、直插云霄的姿势,令人惊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元末隐士陈樵曾长期隐居石楼山读书作文、著书讲学,写下了诸多脍炙人口的诗篇。其《石甗峰》一诗云:“柏叶山前莺乱啼,小楼西望石离离。北峰云出何曾断,东郡山凡不解飞。萝茑相扶根著树,蟾蜍不死肉成芝。黄粱梦短风尘暗,不是山人好食薇。”
“石甗”,即陶甗,一种类似于现代蒸锅的复合型炊具,整体造型上大下小、中间收腰。“石甗峰”,即指一座外形酷似蒸锅的山峰。“石离离”既实写石甗峰嶙峋之态,亦隐喻世事纷杂。诗中以“柏叶”“莺啼”点明山居春日之景,但“乱啼”又暗含纷扰之感。“北峰云出”,既实写石甗峰云雾缭绕之景,又以云气的连绵不绝暗喻人间纷扰无休。“不解飞”,反用“飞来峰”典故,言山石本固,无法超脱尘世,暗讽世人汲汲营营却难逃世俗桎梏。“蟾蜍不死”,典出《抱朴子》蟾蜍长生之说。“黄粱梦”,典出唐代沈既济的传奇小说《枕中记》,喻红尘功名如短暂幻梦;“风尘暗”,直指元末乱世动荡。“食薇”,典出《史记·伯夷列传》,伯夷叔齐饿死不食周粟,采薇而食,喻指坚守气节、不妥协退让的品格。
陈樵在此诗中以石甗峰之景为依托,通过云雾、山石、草木、蟾蜍等意象,递进式呈现了其隐逸生活的复杂心境。诗人写道:柏叶掩映的山前,黄莺啼声纷乱。我在小楼向西望,但见石峰参差矗立、层层叠叠。北面山峰云气蒸腾飘散,又何曾有过断绝?家乡东阳郡(三国吴宝鼎元年,将会稽郡分成两个郡,山阴仍称会稽郡,山南地区建立东阳郡)这山石终究比较凡庸,不会如传说般飞走。女萝与茑萝相互缠绕,根须紧扎在树木之上。月中的蟾蜍长生不死,血肉竟化作灵芝仙草。人间的荣华好似黄粱一梦,短暂而虚妄,世道之昏晦则如风沙蔽天,尘嚣怒卷。我隐居于此并非像先贤那般故意采薇明志——只是这浑浊人间,早已无处可安放一张清净的草席,归途愈茫然。
陈樵,字君采,东阳人。人因其衣鹿皮,故又号为“鹿皮子”,是元末江南典型的隐逸文人,著有《石室新语》《鹿皮子集》等数百卷,其中《鹿皮子集》四卷被收入《四库全书》。
据宋濂所撰的《元隐居子东阳陈公先生鹿皮子墓志铭》记载:“(陈樵)祖嚞(同‘哲’),登仕郎;父取青,国学进士,从乡先生石公一鳌(字晋卿,号幡松,义乌人,宋末元初理学家)、与闻考亭之学(南宋理学家朱熹,因其晚年讲学于福建建阳考亭,故称‘考亭之学’),有志节,尝抗章诋权臣贾似道误国。及宋亡,元丞相伯颜见其章,欲用之,辞。君子幼学于家庭,继受易、书、诗、春秋大义于李公直方(字德方,号复庵,东阳人,举进士不第,宋末,隐居授徒)。其于天下之书无不读,读无不解。学成而隐,邈然不与世接,唯寤寐群经,思一洗支离穿凿之陋。形于谈辨,见于文辞,恒恳恳(诚恳貌)为人道之。”
陈樵幼学于家庭,后师从乡人李直方,故受其父及李直方皆不仕元朝的影响,陈樵学成之后即岩栖谷隐,摒弃仕途,以种药和读书著述自娱。与传统隐逸文人一样,陈樵选择栖居石楼山,在大自然中陶冶自己的情操,静以修身,涵养德性,革除物欲。
陈樵博览群书,潜心经典,精于文学。其诗对仗工整精巧,言论文章皆诚恳传达己见。宋濂在其墓志铭中有如此评价:“(其)文辞于状物写情尤精,然亦自出机杼,不蹈袭古今遗辙。读之者以其新逸超丽,喻为挺立孤松,群葩俯仰下风而莫之敢抗(意为百花在其下不敢抗衡)。或就之学,则斥曰:‘后世之辞章,乃士之脂泽(士人的脂粉修饰)、时之清玩(时俗的清雅玩物)耳。舍六经弗讲,而事浮辞绮语,何哉!’少作(年轻时的作品)古赋十余篇,传至成均(国子监),生徒竞相誊写(争相传抄),谓绝似魏晋人所撰(媲美魏晋之风)。”
冷峭堆叠招隐岩
“白岩”可谓是石楼山递给世人的一张名片。它稳稳当当地立在那儿,像它的性格——内敛、坚韧、包容。
实际上,石楼山之所以被世人误读,是因为没有真正深入白岩深处。正如一句格言所说:“你没有发现它的美,是因为你还没有走到足够近的距离。”由于在山体周围有原始的灌木丛相隔,石楼山就一直隐匿于悬崖绝壁边缘,只有户外活动爱好者来此欣赏其独特的风光。
为了一览石楼山的“非常之观”,这次决心深入白岩,与大自然来一次深度对话。站在悬崖边低头俯瞰,一阵眩晕瞬间袭来。正在犹豫时,悬崖间突然传来了说笑声,接着冒出三个脑袋来。原来这些攀岩者都是附近村庄的村民,说当天已在周边山体攀爬了一圈。在接近垂直的岩壁上,看似没有泥土,却有树木扎根于岩缝之间,生命力何其顽强!他们就是手抓诸类灌木上山的。
入深山中,方见真景。几位村民怂恿着只要跟他们走就没事,说只要掌握了走“之”字形的诀窍,就可以走进白岩深处。于是,他们一人在前面开路,用手顶住笔者的脚底,另一人则在后面抓住笔者的衣领,每个人的身体都紧贴着悬崖匍匐前行。在这片天地之间,每一次抓握、每一次抬脚,都是一场与内心怯懦的较量,而每一个踏上岩壁的人,都是这段故事的主角。虽然双腿还在不时地发抖,但所有的恐惧,在此刻早已化作了激情与勇气。
果真是别有天地!来到如刀削斧劈般的白岩怀抱,见层层叠叠的断面上,沉积着一道道色彩斑斓的痕迹,仿佛打开了一本地质日记,记录着时间的足迹。它们默默地在此伫立了千万年,正等待着每一位勇敢者,用指尖去触碰它们的灵魂。
热爱山水的人,往往心怀相似的纯粹。在这一刻,大家所有的努力,都似已绽放成了最美的风景。正如石楼山的低调内敛,因其幽僻隐蔽的天然禀赋使然,这也恰如隐士所追求的精神境界。
不必打扰,亦无须强求。陈樵在隐居于石楼山期间,曾将其所依赖的岩体命名为“招隐岩”,并写下了《招隐岩》一诗,将他所有的故事、所有的不甘与欢喜、所有的不为人知,等等,都升华进了他的诗句里。其诗云:“何年积盖与山齐,树转峰回草径微。野火裂为方解石,秋风不到寄生枝。谁来树下看云坐,半入人间作燕飞。柏叶山前今净社,不须更草北山移。”
此诗借隐居地岩穴之景,表达了诗人超脱尘网、固守隐逸的志趣,在冷峭山岩的意象中又透出几分孤傲与确信。诗人写道:不知何年堆叠成的伞盖般岩层,竟与这山峦等高齐平。树枝交错成网,山间峰回路转,草径在幽深处则愈见细微。野火曾将山岩崩裂,却炼就了晶莹的方解石。秋风萧瑟,卷地吹云过万家,却永远吹不到岩间那些寄生的枝条。可有谁愿来这树下,与我一同静坐观看云起云落?有时我也偶如燕子低飞,一半身影仍掠过人间烟火。柏叶山前的这片天地,如今已成清净的修行之所,又何必像古人那样,非要写下《北山移文》来申辩心迹呢。
“招隐岩”与“石甗峰”,作为同属石楼山的一部分,构成了“局部与整体”的空间关联,且这种地理关系被陈樵巧妙地转化为精神隐喻的层次递进,二者形成了“峰为外显,岩为内涵”的物理结构。“石甗峰”形如炊具蒸锅,突出山形奇特、独立可观,诗人用“石离离”“北峰云出”表现其巍然矗立、云雾环拥的宏观景象;“招隐岩”是石楼山麓的一处洞穴岩壁,其岩穴更具内敛深藏之特性,诗人以“树转峰回草径微”,暗示其隐匿于山峰转折处,这也是宏观山势中的微观幽居之所。
在诗人看来,石甗峰是观察尘世的“高台”,是抵御世乱的屏障,而身在招隐岩,则如入觉悟之境,诗人在岩穴中获得精神自足,在此处乃是与世隔绝又内在丰盈的别有洞天。从峰写到岩,实现了诗人从“山之客”到“山之主”的身份蜕变,也完成了诗人从“被迫隐于山”到“自愿隐于岩”的精神进阶。
全媒体记者 龚献明 文/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