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版:视点

寒山秋浦月,肠断玉关声

拍摄雪凇

赤岸吴溪

那日从大寒尖下山,抵达大寒山脚时,天已完全暗了下来。不料抬头一望,恰有一轮明月自天边悄然升起——竟是新年里的第一个“超级月亮”。在这凛冽的寒夜,方才走下山径,便与如此清辉迎面相遇,不禁让人兴奋异常。但见清辉静静洒落,既为苍茫的夜色添上了一抹皎洁,也照亮了游人脚下的归途。

大寒尖坐落于浙江中部的义乌最南端,素有义乌境内第一高峰之称。且不说沿途风光何等秀丽,单是这“第一”之名,便已唤起了诸多游人的攀登之志。其海拔925.6米,谐音“就爱我”,更契合青年男女心愿,前来登山者络绎不绝。难怪我们下山时虽已暮色四合,仍见不少年轻人向上而行——这份执着,恐怕唯有亲历者方能体会。

寒山映月,吴溪潺潺。三国时期,乌伤县(今义乌市)属东吴辖区,是东吴在浙中的要地。自大寒山脚汇流的溪水在古代即称为吴溪。沿此吴溪踏上归途,不一会儿即可到达赤岸镇清溪村。此刻,泛着暖红光晕的“超级月亮”一路相随,但它洒下的清辉却依然透着寒意;加上下山途中衣服早已湿透,归途中又遇寒风四起,直让人瑟瑟发抖。唐代诗人李白曾在《清溪半夜闻笛》中描绘过大寒山的景致,其诗意或与此刻的心境有所相似。其诗云:“羌笛梅花引,吴溪陇水情。寒山秋浦月,肠断玉关声。”

李白,字太白,号青莲居士,是唐朝浪漫主义诗人的代表,其诗风雄奇飘逸,被后世尊为“诗仙”。诗中的“羌笛”,是西北羌族的一种乐器,象征边塞戍卒的乡愁。“梅花引”,既指笛曲《梅花落》(汉乐府横吹曲,在南朝至唐代,它已成为诗歌中表达伤别怀远的经典音乐意象),又以梅花暗喻江南春色,与边塞荒凉形成对比。“吴溪”与“陇水”,是空间意象上的一对组合:“吴溪”,即指大寒山脚下的吴溪(也可意指吴地的溪流,泛指江南水乡);“陇水”,即陇头流水(地处陕西陇县西北部),此处暗含征人从江南到塞外的漂泊轨迹。一个“情”字,牵起了跨越山河的故园之思。

“寒山”与“秋浦”为此诗中的又一对组合,两者同时构成了一幅时空交织的苍凉画面:“寒山”,即指义乌的大寒山(也可泛指冷落寂静的山峦,传说北方有常寒之山)。“秋浦”,可解释为秋日的水滨,借指边塞秋夜之景(也可实指安徽池州之秋浦,借地名秋浦暗示江南记忆)。故“寒山秋浦月”可解释为:眼前义乌大寒山上的秋月,也可指记忆中安徽秋浦的月亮,两者在“清冷、孤寂、惹人乡愁”的意境上完全融合。“玉关”,指玉门关,汉代以来戍边的象征。在诗中,“玉关”与“陇水”一样,皆可虚指边塞,而非实写诗人之所在,这是通过笛声联想到的意境空间。

一曲笛音,一缕愁思。诗人在“清溪”的秋夜,听到了羌笛吹奏《梅花引》的情景,由此展现了人在旅途的忧愁心境:诗人夜宿清溪,但闻羌笛声声,吹奏着《梅花引》的哀曲。在地处江南水乡的吴溪之畔,诗人闻笛生情,不禁勾起了陇水般的边塞苦寒愁情。深夜寒山寂寂,秋浦月光凄清,那传来的笛音啊,竟像玉门关外令人肝肠寸断的回响。

全诗语言凝练,意象苍凉,以简练的二十字构建了多维的情感空间:笛声是纽带,连接着江南的温柔与塞外的苦寒,深度融合了诗人深切的乡愁与对边塞苍茫境遇的体悟,描绘了一幅笛声哀怨、陇水幽咽的凄美画卷;月光是见证,照见个体乡愁与集体创伤,这寒山秋月、玉门悲声,共同烘托出征人的思乡断肠之痛,与遥远的边关烽火融为一体,奏响一曲跨越山河的深情交响。

李白诗中的义乌山水

关于李白《清溪半夜闻笛》的创作地点,目前尚无确凿史料直接记载。但在赤岸一带,有“清溪”“吴溪”,还有“大寒山”,诗中的这三个关键地名,同在义乌的一个邻近小区域内存在,构成了完整、自洽的地理意象群,这难道只是一个美丽的地理文化巧合?义乌的山水与李白诗中的地名如此契合,这本身就是一个极有价值的文化叙事,是李白与义乌山水的潜在渊源。

清溪村为赤岸镇属的行政村,分上清溪、下清溪。据《嘉庆义乌县志》记载:“清溪,在二十六都,县南五十里。”对于大寒山,则在明清年间的义乌各县志中都有记载:“大寒山,在县南六十里,山顶有池,四时不竭。”如今的“寒山景区”,已成为各地游客登高望远的热门打卡地。诗中的“吴溪”,古时是对流经尚阳、毛店流域的溪流的统称。据《万历义乌县志》记载:“吴溪,去县南三十里,源出查岭山,至枫坑口西南,过王村,至丹溪而与婆塘坑之水合,因名小双溪。”

“吴溪”之名源自三国时期。据《三国志》之《吴书·吴主五子传》记载:“孙皓即位,迫和、霸旧隙,削基、壹爵土,与祖母谢姬俱徙会稽乌伤县。”孙皓即位后,追究孙和与孙霸的旧怨,削除了孙基、孙壹的爵位封地,同他们的祖母谢姬一起流放到了会稽郡乌伤县。为此,他们沿乌伤县的水路溯流而上,最后在被他们称为吴溪的一带择地而居,含有吴地溪流的意思。

李白一生好入名山游,寻仙访道。大寒山一带在历史上有黄大仙、葛洪等踪迹,具有隐逸文化的色彩,极有可能吸引“诗仙”前来。唐天宝三年(744年),李白在长安送别忘年交贺知章后,专程到会稽(今绍兴)寻访旧友,但未能相遇,随后沿浙东山水继续东行,经宁海抵达天台山。也有专家指出,李白此次是护送贺知章回会稽永兴(今杭州萧山区),然后沿浦阳江乘船至诸暨,又从诸暨至金华,访问了赤松山,写下了《古风五十九首》(其十七)“金华牧羊儿,乃是紫烟客”的诗句。此外,在李白诗中还多次提及“金华”,如《送王屋山人魏万还王屋》中的“落帆金华岸,赤松若可招”,《见京兆韦参军量移东阳》(其二)中的“闻说金华渡,东连五百滩”,以及《对酒行》(其一)中的“松子栖金华,安期入蓬海”等。

基于李白诗中对金华的诸多描述,体现出李白对金华的熟悉程度,故有人认为他曾亲身游历过金华。义乌地处浙江中部,历史上与周边地区文化交流频繁,故李白就有可能来过义乌。也有人考证指出,李白曾从新安江赴金华登临了八咏楼后,沿义南古道经义乌过东阳、新昌,再前往嵊州、天台。

不过也有人认为,李白的足迹从未踏上过金华的土地,虽然李白曾在诗中多次提到金华,但仅凭对金华的一些传闻而作。既如此,李白也完全可以凭着对大寒山、吴溪、清溪等传闻的理解,写就《清溪半夜闻笛》一诗。

李白诗歌的意象多解性

在《清溪半夜闻笛》一诗中,有一个地名极为关键——秋浦(今安徽省池州市)。此诗另说当作于秋浦一带。秋浦县因境内的秋浦河得名,始置于隋开皇十九年(599年),治所在今安徽省池州市贵池区殷汇镇,于唐永泰元年(765年)又迁治至贵口(今池州市主城区)。

李白曾多次游历秋浦,并创作《秋浦歌十七首》等名篇,从不同角度歌咏了秋浦的山川风物和民俗风情。此外,在池州也有清溪河(现称白洋河),是一条贯穿池州市主城区的通江河流,且自唐代起即以清澈水质闻名。该河经人工改道后形成上、下清溪之分。李白曾在此寓居三年,创作了《清溪行》等传世诗作,写有“清溪清我心,水色异诸水”等诗句。

李白在唐天宝、至德年间,曾长期漫游皖南,包括秋浦、青阳、宣城等地,对当地极为熟悉。故有人指出,《清溪半夜闻笛》一诗就可能写于这一时期。诗人身处江南秋浦,夜闻笛声,联想西北边塞的“羌笛”“玉关”等,形成空间跳跃的乡愁与边塞想象。这也符合李白的创作习惯。诗中提及的“吴溪”“寒山”之名,可能为文学意象而非确指:“吴溪”可解释为吴地的溪流;“寒山”意为冷落寂静的山峦,传说中北方有常寒之山。

凡此种种,此诗作于“秋浦”同样论据确凿。但即便如此,义乌有大寒山、吴溪、清溪等,地名组合完整,证据直观充分。身处义乌山水间,李白闻笛展开联想到边塞的陇水、玉关,逻辑似更贴近“即景生情”。此外,李白能在秋浦闻笛声而联想到边塞之愁情,那他在义乌也同样可联想到秋浦之月光。

作为浪漫主义诗人的代表,李白诗歌的魅力在于其意象的流动性与多解性,他的创作空间是弹性的、意念化的。体现在此诗中,诗人打破现实时空的藩篱,展现出了驰骋万里的超然联想,对吴溪、陇水、寒山、秋浦、玉关等地理意象快速切换、密集组接,通过一缕笛声连通,将清溪笛声、寒山秋浦的月色,以及由笛声激发的历史想象(戍边)等一同压缩进此诗,完成跨越时空的意境编织。

这种情景交融、虚实相生的抒写手法,也正是李白作为“谪仙人”的高妙之处——不必亲临边塞,却以乐声与诗心贯通南北,构建只属于心灵的自由空间,共诉人类共通的离愁与乡思。诗人对“三地”的情感,也在闻笛的一刹那被熔于一炉,铸成了这首短短二十字的杰作。这,既是即景抒情,也是记忆的闪回,更是一次跨越时空的精神翱翔。

我们可以为之架构起这样一个情感空间:李白夜宿于义乌清溪附近,月光下的大寒山廓影、吴溪水声、乡村夜寂等,为他的创作提供了物理现场和地名灵感。忽然,传来了一阵幽怨的笛声,原来是羌笛《梅花落》之曲。这时,诗人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秋浦”的画面(李白曾深游秋浦),流露出陇头流水般的哀愁。这断肠的《梅花落》,本就是边塞思乡曲,诗人的思绪由此又飞向了更遥远的边塞——玉门关(边塞苦寒的象征)。这并非地理错乱,而是诗意蒙太奇。

此外,也有学者指出,诗的创作地点可能与西北(诗中有“陇水”“玉关”的边塞指向)或长江上游有关。李白在流放夜郎(今贵州一带)途中,或晚年漂泊武昌、洞庭时,可能借助笛声,表达对离散、征戍的悲悯之情。诗中有“肠断玉关声”的悲怆,暗含因“安史之乱”导致国势衰退、边塞动荡、征戍未休的时代背景,这也与李白晚年颠沛流离的心境十分契合。

严寒凝固的

大山仙境

登临大寒尖的路径有多条。除最常规的从羊印村上山外,还可从止方村出发,沿慈溪岭盘山公路直走到大寒山半山腰处。在义武公路未通车前,此盘山公路是赤岸镇区至慈溪村的主干道。而由此登临大寒尖也有两种方案可选:一是从止方村上行约三公里处即转道,途中路过一片竹林,途经天龙古寺;二是沿此公路行至四五公里处再转道,然后直接登顶大寒尖。

此外,也可从丫溪村上山,即沿枫赤线行驶至枫坑水库尾部,临近胡陈村处右转,过芭蕉坑,再由丫溪村上山,经捣臼坑上大寒尖,全程以野路为主。路上有源自大寒尖的山涧,与从大门里下来的丫溪交汇,在此形成了一个三岔口,在两溪汇集处的村庄便取名为“丫溪”。此溪最终流向山中之湖——枫坑水库。

再就是走中路,即从杨盆村出发,途经捣臼坑等登临大寒尖。杨盆地处大寒山半山腰,在对原民宿进行修缮后,如今有了一个新的名字,叫“栖隐大安”。此与大寒山别名“大安山”遥相呼应。路径平时少有人走,山路崎岖难行,但沿途有竹海相伴,风光旖旎。

登山路径有多条,也各有各的沿途风景和乐趣。这次登临大寒尖,即采用了从止方村出发,再从天龙山侧面登顶的方案。沿慈溪岭盘山公路至半山腰处开始步行,一路疾走至一片毛竹林,再走过天龙寺后,展现在眼前的是一大片笔挺的松树林,密集的松树如一排排戈矛直插蓝天。

寒凝大山,新年的一场雪已把这片林地变成了“林海雪原”,在针尖细叶的外表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银冠,且把整个原本黑黝黝的林区映亮了。越往山顶走,登山的道路越陡峭,行走也越艰难。不过,如今登山的环境已大有改善,大多游步道铺上了石阶。同时,在山腰处还增设了“寒山长廊”、自动售货点等,游客可择地休憩,也可自取零食。

行走的人群突然欢呼雀跃起来,瞬间打破了周围的宁静,他们挥舞着手臂向前奔去。原来前方背阴的山坡,全都穿上了银装,呈现出千姿百态的美感。远望如玉树临风,近看则玲珑剔透,就连山路边的野荆条,也被冰雪勾勒出了优雅的弧线,迎接着各路游客的到来。

这不是梦境,而是冬日里大寒山独特的自然奇观——雪凇。它不似雪花般短暂轻附,也不像冰凌那样锋利扎人,而是温柔地依附于枝桠间,宛如洗尽铅华的曼妙女子,幽静地守护着这片圣洁的土地。这一串串、一簇簇,被白雪包裹的枯寂枝头,仿佛都藏着一首凝练的小诗,在方寸之间铺展意境。这诗意盎然的雪凇美景,是冬日大寒山无法抗拒的视觉诱惑,不断有游客走进灌木丛林,开始攀枝折“花”。大多数游客则纷纷拿出手机,拍下这玉树琼枝的璀璨美景,在这银装素裹的天地间,寻得一份心灵的触动与共鸣。

“王者之山”的美丽传说

“到了!到了!”待气喘吁吁地爬到大寒山顶,眼前竟是一马平川。前方的游客挥舞着双手,满怀着一种登顶的自豪感。在山顶上立有一块石碑,上面镌刻着“大寒尖”三个行楷大字,游客们便扎堆于此打卡拍照。围绕石碑转上一圈,再俯瞰山间的苍茫云海及零星村落,那种一览众山小的感觉,就像是对人生中经历过的种种磨难和挫折的一次总结与升华。当指尖触碰到象征大寒尖高度的石碑,当视野豁然开朗于云海之巅,身体虽被大寒山的凛冽包裹,灵魂却在拥抱义乌境内第一高峰的喜悦中寻得了辽阔。

大寒山又名大安山。相传在两千年前,汉光武帝刘秀曾逃难于此。因人困马乏,其到了晚上倒头睡于山头,等一觉醒来,发现天已大亮,慌忙起身准备择路而逃。环顾山前山后发现并无追兵,遂转忧为喜,并欣然给这座山取名为“大安山”。今位于永康地界的半山腰,有大安寺遗址,还有大安坪,义乌杨盆村的民宿名为“栖隐大安”,等等。这些都与“大安山”之名相关。大寒山顶原有天池,如今已然不在,但山涧清泉确是绵延不绝,大小瀑布长流不息。

与其他开国君主一样,刘秀的开国之旅充满艰辛,其逃亡之路也充满传奇色彩。但刘秀是否真的来过义乌,目前还缺乏可靠的史料依据。因此,山高树密,气候寒冷,即使炎热盛夏,停留在山尖上也是凉风习习,煞有寒意,而且方言中的“安”与“寒”谐音,故“大安山”之名就渐被“大寒山”取代了。

大寒山是义乌与永康的界山,又临近武义、金东,故此山就成了四地登高者的共同打卡点。让时光再倒回大一统的东汉王朝,此四地原本就是一根藤上结的瓜。东汉建武元年(25年),刘秀建立东汉王朝后,恢复“乌伤”旧名(王莽建新朝时曾改“乌伤”为“乌孝”)。东汉初平三年(192年),分乌伤县地西面一部分辖境置长山县(今金华、兰溪)。东汉兴平二年(195年),分乌伤县东部地建吴宁县(隋朝并回乌伤)。三国吴赤乌二年(239年),在乌伤县西南地建武义县。赤乌八年(245年),分乌伤县地南面一部分辖境置永康县。至此瓜熟蒂落,各兄弟县(市、区)各一方。

在今大寒山顶,立有分别指向义乌、永康、武义、金东等四地的指示牌,平时也可见四地游客同登临的欢聚场景。其中在永康境内,也有多条路径可以登顶。武义、金东的游客可经慈溪村,再沿盘山公路登临大寒尖。“自古华山一条道”,但条条山路通向大寒尖,这或许出于各地游客怀有对大寒尖的共同敬仰与向往吧!

全媒体记者 龚献明 文/摄

2026-01-14 11 11 义乌商报 content_599131.html 1 3 寒山秋浦月,肠断玉关声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