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版:视点

夭矫龙潭似凿成,惊心只有水盈盈

天龙瀑布

羊印关隘遗址

天龙山游步道

天龙山石室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龙”被尊为司掌云雨的神祇。那么,地处赤岸羊印的“天龙山”,究竟有何神异之处?此处的“天龙”,并非金庸《天龙八部》中所指的天神、龙众,而是源于山势蜿蜒如游龙,山中有天成龙潭等。相传,道教黄初平曾在此山放羊,遇仙人显迹,更有伏龙相伴,山故得“天龙”之名。

传说,黄初平与仙人在天龙山对弈,受点化后前往金华赤松山修炼得道,留下了“叱石成羊”的仙踪遗事。而在此山山腰处,更有“天龙瀑布”悬垂如练,令人心醉神迷。游人既可窥探龙潭之幽邃,亦能领略天龙之灵韵。面对家乡此等美景,清邑人冯方瑛诗兴勃发,创作了《龙潭碧水》一诗,以寥寥数笔点染出龙潭的幽秘与造化之奇。其诗云:“夭矫龙潭似凿成,惊心只有水盈盈。游人到此真难测,倾耳如闻风雨声。”

冯方瑛(庠名澜),字观海,号春舫,邑庠生,赤岸乔亭人。他在游览了天龙山后,挥笔写下《天龙山十咏》,《龙潭碧水》乃《十咏》之六。他在这十首诗前写有小序,记录了此次出游及写作的时间、地点、原因等。其小序曰:“丁未岁(1847年),《天龙山十咏》。四月,风和日丽,童冠偕春(少年与成人共迎春光)。与友同到天龙山游。晨下馆中(早晨在学馆之中),课读之暇(在课业读书的闲暇之时),聊写情怀(随意地写下心中所感),录此以供一笑。”

在《赤岸孝冯氏宗谱》中录有“砚弟增广生(清代有正式科举功名的秀才,位列生员的第二等)宋燃青”题跋的一首叙述诗,讲述了与冯方瑛从少年同学到晚年重逢的友谊,赞扬冯方瑛人品端正、才华出众(诗书兼擅)。诗中写到两人曾同学于赤岸“东岩”,且同住一室,后冯方瑛又曾在其家乡设馆教书,指出冯方瑛“平生工字体(擅长书法),落纸如云烟。年老笔不老,轻灵复幽秀(清幽秀丽)。五字七字诗,绰约多丰姿”,并甚赞“君唯端人品,所以无俚辞(没有粗俗浅陋的文辞)”。

从《赤岸孝冯氏宗谱》中查得冯方瑛“生于清乾隆戊申(1788年)十月,卒于清同治戊辰(1868年)闰四月,享寿八十一。”故可推知他游览天龙山时的“丁未岁”,当指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时他已到了花甲之年。

四月,正是春末夏初,山林景色宜人之时,春雨也逐渐增多。在此季出游,天龙山的“龙潭”也迎来了丰水期。此诗的首句,即突出描写了龙潭形貌的奇险与独特。“夭矫”一词,常用来形容蜿蜒盘曲、气势腾跃之态,此处既暗喻潭名之“龙”,又摹写潭形之曲折深邃。“似凿成”则赋予自然景观以人工雕琢的精致感,仿佛天地鬼斧神工刻意开凿。次句中的“惊心”二字,直击游人初见龙潭时的心理震撼;“只有水盈盈”则化繁为简,但见潭中并无他物,唯有一泓碧水澄澈充盈。次句以视觉的清澈反衬心理的悸动,在宁静中暗藏张力,仿佛潭水深处蕴藏着未知的力量。

清道光年间的山水诗,整体上从古典的宁静审美转向凝重沉郁的风格,学问化、纪实化、社会性增强,是晚清诗歌变革的重要过渡。冯方瑛的这首山水短章,既保留了对山水的热爱,又折射出传统士人在时代危机前的复杂心境,延续着“景中寓情、理趣自然”的审美追求。此诗的第三句,由景入情。“难测”一语双关,既指潭水深不可测的物理特征,又暗喻游人面对自然奇观时心生敬畏、难以窥其奥秘的渺小感,自然之神秘与人类认知的局限在此形成对照。末句是全诗意境的升华,从静态的视觉描写转向动态的听觉想象:诗人凝神侧耳,似有风雨之声隐隐传来。这可能是潭水涌动、洞穴回响或山林幽响引发的通感,亦是心灵在极静中“听见”的自然律动。风雨声的虚拟存在,将龙潭与古老传说中“龙兴风雨”的神话意象联结,赋予自然景物以生命与灵性。

全诗先以劲笔勾勒出龙潭形貌,再以淡墨渲染水色,通过“惊心”“难测”等心理描写,反衬龙潭的深邃奇诡。诗人在“水盈盈”的视觉静谧后,最终以空灵的“风雨声”收尾,打破静默,留下余韵悠长的自然回响,使龙潭超越地理景观。这种实写潭水、虚写风雨,虚实交融、以声衬静的手法,更深化了潭水神秘不可测的意境。

别具一格的关隘文化

岁末年初,天气晴好,赤岸镇羊印村旁,“寒山驿站”人声鼎沸。被称为“义乌第一高峰”的大寒尖,凭借其秀美风光和完善设施,一跃成为热门打卡地。而从羊印启程登临大寒尖,天龙山是途中必经之地。

据《康熙义乌县志》记载:“大寒山,县南六十里。山顶有池,四季不竭,春夏溢出为瀑布泉。”冯方瑛在诗中描写的“龙潭”,指的是在天龙山半山腰的瀑布泉。在如今的天龙山脚山门两侧的柱子上,题有一副楹联:“天龙古道同温叱石初平旧梦,风月寒山共谱成羊锦绣华章”。它不仅点明了天龙山与大寒山的地理渊源,又暗含“叱石成羊”的传说意境,文韵与仙气交融。

天龙山海拔677米。登高览胜,是喜迎新年的传统习俗之一,有步步高升和健康长寿的寓意。新年伊始,游客便不约而同汇聚在了天龙山脚下,络绎不绝的车辆在羊印村附近接成了长龙。而在通往天龙山的山道上,登山杖叩击石阶的声音此起彼伏,五颜六色的冲锋衣组成了长队,在绿荫间“蜿蜒”游动。

向山而行,挡在眼前的是一道长满藤条的关隘遗址。此关隘始建于清咸丰十一年(1861年),至今已有160多年历史。关隘城墙长约23米,宽1米,通高8米,全用坚硬的青石呈“一”字形垒筑,分别延伸至两端的山体, 由此形成一道天然屏障。城墙上设有平台,东西两侧各设有二级踏跺;中间辟有拱形结构的门洞,拱门前窄后宽,门洞台基里高外低,用条石铺成了四级台阶,其中在第四级台阶上阴刻有“抵抗长毛而造”的字样。

“长毛”是清朝民众对太平天国起义军的俗称,因其反抗清朝剃发制度留长发而得名。后来这一称呼被扩大化,泛指当时所有的土匪强盗。据当地史料记载,在修建关隘这一年,太平军退败至义乌,因无组织无纪律,官兵四处侵扰乡民,百姓深受其害。为了抵御“长毛”的侵扰,当地百姓利用此处天然的地理条件,用肩挑人抬的原始办法,修筑了这座关隘。

此关隘虽无“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当地百姓却凭着它,有效防御了太平军的侵扰,日后又成为抵御日寇入侵的重要关口。在1943年,抗日游击队在此成功阻击敌人,击退了日军的数次进攻。如今,关隘遗址已成为爱国主义教育的生动教材。

关隘遗址益处多。这里是一个让游客能随时坐下来歇脚的惬意所在,是旅途中的温柔停靠点。‌如今看来,古关隘还起着蓄水和导流作用,成为一座小型的拦水大坝。每逢雨季,天龙山上的雨水倾盆而下,可暂时蓄积在关隘处。因在关隘两侧的山体各有引水洞,由此可通过引水洞将山涧之水分别引向柏峰水库和止方村,又可通过底下闸门流向羊印村旁的小溪。

龙山胜景的诗意表达

沿关隘拾级而上,用青石铺筑的山路如柔美的飘带,不断将游客引向深处。路间异木繁杂,鸟鸣啁啾,溪潭相间,“叮咚”悦耳。这声音时而清脆如珠落玉盘,时而婉转似低语缠绵,仿佛林间奏出的悠扬小曲,吸引着游人继续探寻。

人正兴奋时,忽闻跌水声入耳,初如小雨挟风,稍近则大雨挂檐,继而暴雨如注——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已来到天龙瀑布处。仰观飞瀑自那壁立的山崖之间喷涌而出,足有三四层楼高,又凌空垂落在嶙峋山石上,旋即被细分成了数缕清泉,溅起碎玉般的水花,发出“哗哗”的声响。四散开的清泉在空中欢腾片刻后,又齐刷刷地跌落清潭中。潭面上,风裹着轻纱般的水丝在轻柔摇摆,烟雨飘舞处,顿时寒意起。

这也就是冯方瑛笔下“龙潭碧水”的景色了。潭水清澈见底,潭内碧波盈盈。这一泓碧水在潭中绕了几个圈后,便欢快地从山石的缝隙间挤兑出去,急匆匆地向山涧奔去。潭边聚集了不少游客,他们驻足于此,或在潭边掬一汪清泉洗把手,或相互戏水图个乐趣,任由“凉雨”润脸。因眼下正是枯水季,若在春秋时节,飞瀑则更为壮观。

走过热闹的“龙潭碧水”处,前有高岩环立,宛若天然屏障。游人沿着曲径行走,可从两岩的缝隙中穿过。这里的岩石仿佛将四周围成了一座天然石屋,可供游人暂歇。在附近的丛林中时有山禽突起,又飞鸣而去,让人惊怕又欣喜。冯方瑛在《天龙山十咏》中吟有《石屋涵清》诗一首。其诗云:“龙山胜景异群山,石屋天成半岭间。隙处有时云影补,可堪面壁悟禅关。”

走过石屋,脚下的青石板路逐渐狭窄,展现在眼前的是一条用山间砾石铺成的陡峭山岭,虽有人工开凿的痕迹却宛若鬼斧神工,以蜿蜒曲折的身姿,坚实绵长地向山顶延伸着。沿途峭壁都印上了影影绰绰的光影,凸显出历史的厚重;脚下嶙峋的砾石,虽面目可憎却坚硬无比,已被行人磨得黝黑发亮,透露出几分粗犷和冷峻。冯方瑛在《天龙山十咏》中吟有《云门开朗》诗一首。其诗云:“高峰如削路如悬,步屐携筇半壁天。直上云门情更畅,凝眸顿豁界三千。”

据说,眼前这条崎岖险峻的山路,原是一条由义南通往永康的羊肠古道,乡民们肩挑背扛货物翻山越岭,要从羊印翻过大山去交易,可知需付出多少艰辛与汗水!

古道悠长,承载着厚重的历史与人文情怀,串联起义南与永康间的通商往来、文化交流,也让徒步的游人在时光余韵中,感受历史的深沉与自然的雄奇。再继续向前就力不从心了。青年游客拄着木棍,“加油”声四起;年长者相互扶携着,爬一会儿歇一会儿,嘴上慢语“不急不急”;几个小姐姐则走起了“之”字形,从路的左侧闪到右侧,斗折蛇行般,看来这膝盖已无法支撑这陡峭山路了;顽皮的小男孩则飞快地从身边窜过,跑了一段就停下来说“爬不动了”。看来,行走这崎岖山路确实是对人体力的一种考验。

奇岩环列如星拱“天龙”

爬爬歇歇来到天龙山山塘(当地人称水库),眼前景象豁然开朗。这一池碧水,犹如一颗光彩夺目的明珠镶嵌在巍巍山巅,又如天上瑶池落入凡间。这“高山顶上出平湖”的奇观,让人不禁感叹人类改天换地的伟力——人们以双手劈开山峦,在山顶蓄水,让奔腾的“天龙”终于找到了永恒的归宿。池水静卧,倒映着蓝天与峰峦,既是自然之诗,亦是人力之章,在敬畏与创造之间达成了动人的平衡。

天龙山山塘修建于20世纪60年代,库容1.6万方,水质清澈甘甜,算得上是一方凡间净土了。这为整个行程增添了兴奋点,游人在此刻也仿佛明白,那山腰处的天龙飞瀑缘何能终年流水、泉涌不息。答案似乎在此:为有源头活水来!这山巅中的天龙山山塘,不正是天龙瀑布的源头吗?

走过天龙山山塘,再翻过一个小山坡,便有几幢黄色的建筑闯入眼帘,这就是天龙寺了。它犹如一位老者,在这方山顶的平坡静待各方来客。不过,眼下的寺院为近代所迁建,原来的天龙寺应处于天龙山山塘所在区域。

在明清时期各义乌县志中,几乎都有如此记载:“天龙庵,县南六十里。”在原寺院的正门上,由时任乐清知县“双溪朱约”题有“天龙古寺”匾额,该匾额长1.7米、宽0.6米,于明永乐元年(1403年)所题。由此可见,“天龙庵”即为“天龙寺”。

朱约,南直隶淮安府邳州(今江苏邳州)人,明洪武三十年(1397年)由监生授乐清县典史。因除弊政、清案牍,黎民悦服,在建文四年(1402年)升任乐清知县。而从“天龙古寺”的落款及明清时期各义乌县志记载可知:天龙寺至少于明崇祯年间已改称“天龙庵”了,直至清朝以后,到了现代,又改称天龙寺;天龙寺在明永乐元年已存在,距今至少已有620年的历史。朱约既然题写的是“古寺”,说明在他题写此匾额时,该寺庙就已存在,或曾经存在过,否则不会称其为“古寺”。可见,该寺的历史应比朱约题写匾额的时间更为久远。

原来的天龙寺为四合院式建筑,前为天王殿,后为大雄宝殿,中间为天井,两侧以廊房相连。作为寺院的核心建筑,大雄宝殿飞檐斗拱,雕梁画栋,肃穆庄严,殿内供奉有金身佛像。至清康乾年间,香火更为旺盛,大殿即有四处,常年住有居士达百余人。

寺因山得名,山因寺而显。天龙寺命运多舛,屡建屡毁,又屡毁屡建。《浙江通志》曾记载了天龙庵因火灾而遭受重创、待烧为灰烬后通过募捐得以重建的史实,最终又将寺名改为天龙寺。1968年,羊印村在修建天龙山山塘时,将天龙寺彻底拆除。那嵌于寺院大门上方的“天龙古寺”匾额,也被用于安装山塘启闭机的封口,与寺址一同沉入库底。直至2014年对山塘水库除险加固,它才得以重见天日。如今的天龙寺为1998年重修,并将寺址移至距原址百米处,在新址处先后建起了药师殿、天王殿等。

天龙寺隐于群山深处,山高路远,环境清幽。寺前虎头山巍然雄踞,周边有鼓崖岩、莲花石柱、老鹰岩、跌水岩等奇岩环列,犹如众星拱月。冯方瑛在《天龙山十咏》中对此多有礼赞,今录其三首。其《鼓岭鸣空》一诗云:“探奇游屐最关情,此岭相传以鼓名。客子登临窥未得,惊闻脚下有鼍鸣。”其《鹰嘴含云》一诗云:“钟山鸷鸟集冈陵,欲拟冲霄总未能。倘得羽毛丰满候,寥寥天际任飞腾。”其《天柱凌空》一诗云:“危崖如柱孰跻攀,卓立龙山入望间。岂是仙人排玉笋,大罗天近许随班。”

姿态各异的诸多山岩,彼此静默守望,共同守护着这方“天龙”净土。得此天然相伴,“天龙”定然不寂寞,而此灵山胜景亦吸引着游人四季往来、常年不绝。

人多的地方就是热闹。天龙寺是登临大寒尖各路游客的汇聚地和中转站。大家趁在此地休息之机高谈阔论,边攀谈爬山的体验,边作自我介绍,畅谈人生理想等。当然,也可以闲坐此地,观云卷云舒,看层林尽染,听流水潺潺,从中汲取平静与灵感‌,于繁忙中寻觅‌远离喧嚣的这份宁静与舒展‌‌。孩子们则聚在一起玩水,看蚂蚁搬家,在山间追逐,别有一番天地。

从天龙寺再往前行,就是大寒山的地界了。那些前往大寒尖的游客在此处补充能量、积蓄力量后,便开始收拾行囊再出发。因此处距大寒尖还较遥远,且山路陡峭难行,加上体力已消耗不小,登临天龙山的脚步就此打住,期待下次再赴山巅之约吧!

当夕阳把登山者的影子拉长,下山的脚步比上山时更加沉稳。而此刻,上山的人依然络绎不绝,且兴致盎然。他们是在等候落日最后的余晖,还是期待山月初升的清辉?莫问结果,但求过程,那山巅的风景固然令人向往,但更多人追寻的是那个向上攀登的自己。

在都市被数字洪流席卷的今天,走向山野或许是我们重拾生活节奏的一种选择。近年来,越来越多人走入自然、拥抱户外,便是最好的印证。人们以脚步丈量高度,在喘息与心跳交织的节奏中唤醒身体,于垂直的攀登中寻回对生活的掌控。这或许,便是登山最动人的真相。

全媒体记者 龚献明 文/摄

2026-01-07 11 11 义乌商报 content_597905.html 1 3 夭矫龙潭似凿成,惊心只有水盈盈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