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时义南有一村落名曰“野墅”。野墅者，于田野筑室而居也。看似异常普通的村名，却于质朴中自带一番远离尘嚣的野趣与情怀。随着商贸的日渐繁荣，村中渐成一条长达百米的街道，叫“野墅街”；因街设集市，又称“野墅市”。这里的集市后来竟发展成为全县要津之一；为便利往来，一座跨溪而建的“野墅桥”也应运而生。这些与“野墅”相关的名称，在明清时期的古县志中皆有记载，字字可考。

悠悠岁月间，野墅村曾藏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野墅桥又目送了多少南来北往的客旅，聆听过多少月下溪边的低语？野墅街市的喧嚣、野墅桥影的沉静，都为这片土地平添了几分神秘、几许浪漫。

南宋时期，邑人徐侨曾居住于此，并留下了《宿野墅五更窗月照瓶中老梅清甚有感》一诗。这窗月梅影，诗心澄澈，更为这片土地染上了一层清雅的人文底色。其诗云：“桃李纷纷一饷（同‘晌’）花，风清月白老生涯。取之无尽山林藏，求而有余农圃家。游是理中无愧慊（通‘惬’），乐吾心处是荣华。较他弦管凄凉地，卮酒杯羹总自奢。”

粗阅此诗之题，就觉挺有意思：诗人宿在野墅村，到了五更时分，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户，照亮了瓶中的那株老梅枝，景象显得极其清幽雅致，诗人心中由此生发出了深深的感慨。诗人在诗题中就清晰地交代了时间、地点、人物、事件与情感，就像是一首诗的序曲，精准地定格了触发诗人哲思、充满禅意与美感的瞬间。

“宿”，是住宿、过夜的意思，后引申为居住、停留等概念。“墅”，在古代指田野里的村舍。这个名叫“野墅”的村庄，本身就带有一种古朴、远离尘嚣的味道。而触发诗人情感的，虽然是窗前“瓶梅”的意象，但其思想的升华却来源于野墅村这个充满生活气息的空间，他所看到的是整个村庄农圃之家安然自足的生活图景。从“瓶梅”到“村庄”，即诗人从个人雅趣到对理想社群生活向往的升华。

潺湲声里听清吟

徐侨是南宋理学家、政治家。他笔下的野墅在哪里？野墅即赤岸镇雅治街的古称，他与这个村还颇有渊源。

“龙溪水岸、古月桥旁，百岁香樟遥相望。潺潺的溪水绕村行，葱郁的青翠拥山傲。”这是雅治街村歌的开头两句，歌词虽未直接描述村内的地形，但通过“桥水相映”“古樟相望”“溪流绕村”等意象，彰显了该村群山环抱、溪水轻吟的地理特征。

一曲龙溪，如“玉带环腰”，蜿蜒盘绕着村舍；又恰似游龙经天，水声潺潺如龙吟浅唱，于是被先民赋予了一个雄浑的名字——龙溪。它不仅滋养着两岸的生灵，浸润着大地的肌理，也承载着关于守护与祥瑞的古老传说。据《嘉庆义乌县志》记载：“龙溪，县南四十里，源出吴宁紫微山顶，环抱野墅，至双溪口合流。”

身姿灵动的龙溪，发源于东阳黄田畈镇，经东阳洪塘流至雅治街，经环院流至剡溪，再由剡溪注入呈溪，直至汇入义乌江，全长约15公里。其中的剡溪，是溪名，也是村名，距野墅不远。龙溪与剡溪相接，徐侨不仅吟有“宿野墅”一诗，另作有《删后坡繁枝出四山、剡溪。陈正仲作诗有“白云移向青林外，让与幽人不敢争”之句，因次其韵》诗一首。其诗云：“为嫌远目碍双明，只许苍松一干横。尽对群峦坐高爽，月来分席不渠争。”

诗题中的“剡溪”，指的就是这条溪。“出”，是“显现出”的意思。陈正仲可能是徐侨的一位诗友，就居住在剡溪附近。因为共享着“四山”与“剡溪”的同一片风景，当徐侨清理出这片视野时，才会自然而然地想起这位朋友以及朋友那首意境相合的诗。诗文中的“目”，是看的意思；“双明”，指双眼。“渠”是“他”的意思，此处指月亮。

此诗题很长，其中交代了创作的背景和缘由：（我）修剪了后坡繁杂的枝条，（使得）四周的山峦和（眼前）流经的剡溪都显露了出来。（这景象让我想起）友人陈正仲的诗，其中有“白云移向青林外，让与幽人不敢争”之句，于是我便依照他的诗作韵脚，写了这首诗。

此诗的意思是：只因嫌弃那繁茂的枝叶，碍了我这双眺望远方的眼睛，于是在清理时，只留了一株苍老的松树，独横着一条枝干。现在，我就可以完完全全地面对着连绵的群山了。坐在高阔而清爽之处，心境也随之豁达。待到明月前来，洒下了皎洁的月光，仿佛要与我割席分坐似的。但月色如此温柔，又恬静不语，毫无争夺之意。

龙溪曲水滋华泽

野墅（今雅治街）始祖朱公信，自北宋初年由丹溪（今赤岸）迁至野墅定居，至今已历千年。该村东与东阳的里山坑、黄坑岭接壤，西面为青口岭，北面紧倚朝阳庵山峦。此处峰峦叠嶂，弥漫灵动气韵；苍木秀立，是大自然的无尽宝藏，也构建了徐侨笔下“取之无尽山林藏，求而有余农圃家”的意境。在如今雅治街朱氏宗祠内，就写有“东横坑西青口二岭之间踞野墅；北朝阳南龙溪十里良田连大山”“龙溪曲水滋华泽；雅治长街育贤人”等楹联，无不呈现出该村独特而优越的地理环境。

古时的“野墅”既是村庄，又是街名、集市名，还有桥之名。据《嘉庆义乌县志》“村庄”的记载：“野墅街，（姓）朱。”也可见，在清朝时野墅村就是野墅街村。作为“街巷”的记载：“野墅街，（在）二十五都。”作为“市镇”的记载：“野墅市，（在）廿五都。”另有“桥渡”的记载：“野墅桥，县南三十五里，通东阳界。”

古时，野墅街是东阳西南部、永康北部至婺州、严州、衢州等地必经之路。这条横穿了整个村落的三百米长街，两侧紧挨着酒肆、茶馆、饭店、客栈、豆腐坊、当铺、杂货铺、中药铺等各种各样的店铺。林立的店铺和繁盛的商业，使该村一时成为义南重要的货物集散地，也是野墅街之称的由来。

长街迢迢，古巷深深，悠久的村落留有丰富的历史遗迹。走进这个浸润了千年时光的传统村落，犹如一幅多彩的历史画卷，在游客眼前缤纷展开。野墅街现已定级及挂牌的历史遗迹有近30处，其中有市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8处。特别是在老街两侧，保存有较为完好的晚清、民国建筑。村中的祠堂、厅堂、民居等古建筑屋宇连栋，飞檐翘角，古井、池塘等错落其间，街巷纵横交错、四通八达。

朱氏宗祠是雅治街最富有特色的古建筑之一，这是一座中西合璧洋房式宗祠，占地面积748余平方米，前后三进四厢五开间，有一大两小三个天井，呈品字形布局。该宗祠始建于清乾隆十四年（1749年），重修于嘉庆戊辰年（1808年），现在的建筑于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重建。其建筑高大宽敞，正立面为罗马柱门墙，有石膏雕塑、拱形大门和窗户，用材粗大，做工考究。

翰林第是一幢水阁楼，其中的第二、三、四间架于水塘上，用四根石柱支撑着。在其大门的门额上题有“翰林第”三字，上款的“宣统庚戌年（1910年）春月”写明了建筑年月，下款“朱献文立”则点出了房主的姓名。在离“翰林第”不远处，是“朱献文故居”，门额上墨书“入孝出忠”，建筑外立面带西式风格，屋内除外廊外，均为穿斗结构，牛腿、额枋等木雕较精，檐口滴水“四水归堂”，寓意肥水不外流。其实，此两幢建筑都应为朱献文故居。

在雅治街村还有当店十八间、东山公祠、贵玉公祠、增塾屋、光裕堂、种德堂、忍和堂、芝玉堂、敦和堂等多座各具特色的厅堂楼阁，为第五批中国传统村落。这些古建筑既是朱氏族人辉煌历史的见证，也是该村耕读文化的物质载体，就像一位位饱读诗书的老者，睿智而安详，又像一本本厚重而斑驳的读本，每一页都在诉说着它的荣光与传承。

当游人徜徉于这一座座古建筑间，穿梭于一些正在修复中的残垣断瓦旁，细细品读门额上“朗润”“安和”等字样，在惊叹于古代贤达修身齐家的美好追求的同时，还可以与这纷繁复杂的古建筑来一次跨越时空的对话，将历史的纹理与低语刻入脑海深处。

一轮古月照匠心

潺潺龙溪，有桥静卧，宛如一道凝固的彩虹，横跨在广袤的乡野之间。一如它的名字，以其上弦月般的完美弧线，与水中倒影相映成圆，构成一轮完整的“满月”，在波光中熠熠生辉。于是，便有了这充满诗意的“古月桥”之美名。

古月桥坐落于雅治街村西侧，系采用单拱纵联分节并列砌置法建造，桥长31.2米，其中两侧引桥各为8.1米，拱矢高4.15米，桥面宽4.5米。桥身分三层叠砌，底层为六列平行布置的五边形石拱，每列石拱用五根长2.8米至4米的条石直砌，条石之间以横锁石连接，全拱共应用了30根条石和4根横锁石。

古月桥始建于南宋，历经了八百余年的岁月沧桑。在桥的南侧压栏石上，即阴刻有“皇宋嘉定癸酉季秋闰月建造”等纪年文字，故可推知此桥系于南宋嘉定六年（1213年）建造，“季秋”是指秋季的最后一个月，对应农历九月。这一年正是闰九月。古月桥还有一个雅号，当地百姓亲切地称之为“大桥”，而它也确实以其悠久的历史与精巧的结构闻名遐迩——不仅是义乌现存最古老的石拱桥，更是备受珍视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古时在野墅村周边有两座桥载入了古县志：其一为“野墅桥”，这在万历、崇祯、康熙年间的古县志中都有记载：“野墅桥，去县南三十五里，通东阳界。”其二为“大桥”，这在《嘉庆义乌县志》有记载：“大桥，县南四十里。一洞，高二丈、广丈余，修亘（桥长）五丈，跨龙溪之上。去野墅西里许。”

有人认为，古月桥在明清时期的古县志中被称作“野墅桥”，在民间则称为“大桥”。也就是说，这两座桥系同一座桥，直至20世纪80年代以后，才称此桥为“古月桥”。显然，此说法有误。这从《嘉庆义乌县志》的记载便可推知，因为在该县志中同时记载有“野墅桥”与“大桥”。况且，两座桥到县城的距离也不等：“野墅桥，去县南三十五里。”“大桥，县南四十里。”在桥的方位上，野墅桥“通东阳界”，大桥则通往赤岸方向。

通过比对，其实古县志中记载的“大桥”即“古月桥”。其一，“古月桥”与“大桥”在地理位置上高度吻合，大桥“去野墅（今雅治街）西里许”，古月桥同样地处雅治街西面，距雅治街约一里。其二，在建筑形制上基本吻合，两者都为单拱（一洞）石桥。其三，规模尺寸可以互证（按古代明清尺寸：1尺≈0.32米换算）。桥长：古月桥的桥长减去双边引桥长，净跨约15米；大桥修亘（指拱桥净跨或桥体主要结构长度）五丈，约为16米，两者高度吻合。宽度：大桥广丈余，即3.2米以上；古月桥桥面宽4.5米，而“丈余”是约数，两者也基本吻合。高度：大桥高二丈，即6.4米，包含了从河床或基础算起的总高度；古月桥拱矢高（指拱顶到拱脚的高差）4.15米，再加上从河床到拱脚的高度，两者也基本吻合。综合两者的地理位置、核心形制、主体规模等三大关键要素的高度一致性，今之“古月桥”，当是《嘉庆义乌县志》中记载的“大桥”。

一桥烟雨问遗踪

古月桥是宋代卓越工程技术的体现。在修建古月桥的这一年，雅治街自始祖朱公信建村不过8世，全村人口仅20余人。以当时之人力、物力、财力，似乎难以完成如此巨大的工程。故坊间就有徐侨建造了古月桥之说。

徐侨生活的年代也与此重合。他在辞官归隐期间，在丹溪建了东岩书舍，讲学授徒，著书立说；又曾住宿于野墅，一说他生于野墅之徐湖，故在龙溪上架通了此桥梁，可以极大地方便往来。因此，他是完全有时间、有威望、有动机主持或参与修建这样一座重要的桥梁。他的建桥事迹，也可为其生平增添造福一方的务实色彩。

由此，在民间还流传着不少徐侨修建古月桥的动人传说。有的说，为了给父亲守孝，徐侨从抗金前线回到了义乌。为酬抗金报国之志，遂请匠人在龙溪之上造了此桥——他权把龙溪当作黄河，率众将士渡过黄河收复中原。还有的说，徐侨在回乡准备为亲人守孝途中，竟把官印遗落在了龙溪之畔，恰被村中放牛娃拾得奉还。为表感谢，徐侨遂出资请知名工匠在龙溪上建造了这座桥。

“传说”不能当真，修桥也需要时间。实际上，在南宋嘉定六年（1213年）修建古月桥时，徐侨还在严州推官的任上。而此时，距徐侨的双亲去世已有数年，也不存在“丁忧”之说。在古代，官员若遇父母去世，必须按照礼制丁忧，即辞去官职，回家守孝三年（实际为27个月，守孝期满后需举行除服仪式）。

南宋庆元三年（1197年），父徐人杰亡，徐侨回里丁忧守孝。庆元六年（1200年），待丁忧服满后转任南康军（今江西庐山市）法曹。嘉泰二年（1202年），母鲍氏亡，徐侨再次回里丁忧守孝。开禧二年（1206年）丁忧服满后，徐侨回京城临安（今杭州）等候选用。经吏部考核铨选，授严州推官，掌理刑狱诉讼。直至嘉定七年（1214年），徐侨由推官考满，任刑、工部架阁文字。

严州距丹溪不远，船行也就在“一篙”之间，来去方便。被授予严州推官后，徐侨觉得这对他这个“贫亦甚”的官员来说，是一种怜悯和照顾。由此，他特作《得严陵推官》诗一首：“拟乞四明幕下客，忽得严陵阙两年。造物故怜贫已甚，去家不费一篙船。世事低昂吾有分，人生出处亦关天。钓台高士不可尚，赢得桐江在眼前。”

嘉定六年（1213年），也就是在修建古月桥的这一年，徐侨（时年54岁）喜得孙子。儿孙满堂，后嗣有人，自古乃人生之大幸事，故徐侨又作有《喜得孙》诗一首：“我五十有四，才今见其孙。汝父亦三十，得子为之昆。人生百年间，欻如驹隙奔。其间欣与戚，短长未暇论。长长与幼幼，一家团春温。岂惟情爱足，是有礼义存。”

徐侨喜得孙子，实乃一大喜事，为此修建古月桥以表庆贺，也是一种善举。但对“公而忘私”的士大夫来说，其责任更被看重。即便有“弄孙之乐”的向往，只因还在严州推官任上，公务缠身，要想休假，实难如愿。从制度上看，朝廷并没有为这类喜事设立法定长假；而从实践上看，严州虽距丹溪不远，但长途往返耗时太久，会严重影响公务，更甭说要从事造桥这种历时较长的善举了。综上所述，古月桥为徐侨所修还证据不足。

为表“得孙”之庆，常见的做法是修书一封，并附上贺礼，再寄回一些钱财用于摆酒宴请、修缮祠堂或行善积德等。徐侨若想修建古月桥，还可以通过出资的办法，委托操办。但无论此桥是否由他修建，都承载着人们对徐侨的深切感念与寄托。

古人云“公廉第一难”，清正廉洁而又能干的官员，历来被视为理想的为官典范，其品德与作为对后世影响深远。与其说古月桥是徐侨所建，不如说是他造福乡里的生动写照，在百姓心中树立了一座不朽的丰碑。前些年电视连续剧《鸡毛飞上天》在此取景，将古月桥作为重要场景，更令其声名远扬。

全媒体记者 龚献明 文/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