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多年前的一个清晨，南宋金华诗人杜旃陪同著名爱国词人辛弃疾一行，漫步在前往义乌城南月岩的小路上。沿途的风景让人心旷神怡，仿佛置身于一幅流动的山水画卷中：清新的空气、翠绿的树木、娇艳的花朵、丰收的瓜果，时不时还有小松鼠在追逐玩耍……在自然的慷慨馈赠之中，芬芳、色彩与生机无不令人深深陶醉。
月岩处于绣湖以南的出水口，脚下就是尽显壮阔之美的义乌江。杜旃与辛弃疾一行边走边欣赏着花繁叶茂的月岩风景，不知不觉就来到了月岩之顶。伫立其间往西北看，广袤的绣湖水清可鉴，山川花木，掩映如绣，尽显大自然的磅礴气势；往东南看则是青山如黛，峰峦叠嶂，宛如青翠的绣带缓缓展开，展露出远山的深邃而神秘；月岩脚下就是蜿蜒向西南而去的义乌江，江面波光潋滟，江岸翠柳曼舞，仿佛在向路人展示自己婀娜的身姿。而处于两者之间的月岩，则如一位情窦初开的少女，脉脉含情地伫立在这青山绿水之间，任江风轻抚脸庞，心弦被轻轻拨响，诗意在梦里轻舞飞扬。
满目是浩渺的江水与连绵的青山！这就是月岩周边展现出的风景。沉浸在大自然的怀抱中，每一步都踏在了诗意的画卷上，诗人杜旃由月岩脚下的风景仰望到了天上宫阙，见清晨的月亮还没隐退，展现出一种清澈透明的美，那神秘的广寒宫若隐若现，这可是传说中嫦娥仙子的居所啊。在古人心中，月亮是神圣而神秘的，广寒宫更是寄托了人们的想象与向往。于是，诗人便展开了丰富的想象，将现实与虚幻巧妙地结合在一起，赋得《同辛稼轩游月岩》诗一首。其诗云：“雾露朦胧晓色新，半空依约认冰轮。婆娑弄影寒山露，中有钗横鬓乱人。”
诗题中的“辛稼轩”，即为辛弃疾，字幼安，号稼轩，南宋词人，著有《稼轩长短句》。其词作具有强烈的爱国主义思想和战斗精神，在中国文学史上占据重要地位。诗中的“雾露”，指的是雾。“晓色”，拂晓时的天色。“依约”，仿佛、隐约的意思。“认”，是辨明之意。“冰轮”，古人对月亮的别称。“婆娑”，盘旋舞动的样子，这里形容物体在风中摇曳的姿态，如同舞蹈一般。“弄影”，指影子在光影中摇曳生姿。“寒山”，意为冷落寂静的山，这里指月亮上的广寒宫。“露”，意为显现出来。“钗横鬓乱”，意思是耳边的头发散乱，首饰横在一边，形容妇女睡眠初醒时未梳妆的样子，这里借代月宫中的嫦娥。
月亮是一个变幻无穷的神秘角色。站在月岩之巅看月亮，浮现在诗人杜旃心目中的，又是一幅怎样的画面呢？诗人在诗中写道：晨曦时分，薄雾轻笼，新的一天在带着微笑与期待中醒来。天空中，那轮明月仍隐约可见，仿佛依依不舍地悬挂在天际，不忍离去，洒下神秘而朦胧的光芒。月球上最宏伟的建筑——广寒宫，仿佛也逐渐在月光中显露轮廓。那正是“嫦娥仙子”居住的地方啊！此刻，她翩然起舞，身姿婀娜，光影在微风中摇曳流转，显得分外娇媚迷人。
辛弃疾与“杜氏五高”
说起南宋词人辛弃疾，人们首先会想到他所写的那些著名词句：“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乘风好去，长空万里，直下看山河。”每读到辛弃疾这些豪迈的句子，就感觉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动着，令人心潮澎湃，彰显着诗人那种横槊赋诗的英雄气概和长风破浪的洒脱不羁。
杜旃，金华兰溪人。据《金华县志》记载：“杜旃，字仲高，与兄伯高、弟叔高等兄弟五人俱有诗名，时称‘杜氏五高’。所著有《癖斋小集》（又名《癖斋集》）。”《光绪兰溪县志》（卷五）记载：“杜仲高，名旃。与吴猎、杨长孺善，从辛弃疾游。”辛弃疾写有《水调歌头·即席和金华杜仲高韵，并寿诸友，惟酹乃佳耳》一词，与杜旃相互唱和。辛弃疾甚至在杜旃欲买山地隐居而钱不够时，也乐于出手帮忙，可见两人关系非同一般。
此外，辛弃疾与杜旃之弟杜斿（字叔高）也多有来往。宋淳熙八年（1181年），四十二岁的辛弃疾遭王蔺弹劾罢任，在此后的十年间，他大多闲居在江西上饶带湖之畔，在带湖宅邸被毁后，又迁于铅山居住。其间虽屡有起复，但终不获重用，却与杜斿相处甚欢。两人一起宴游与相互赠答的作品颇多，辛弃疾曾写有《贺新郎·用前韵送杜叔高》《浣溪沙·别杜叔高》《锦帐春·席上和叔高韵》《上西平·送杜叔高》等词12首、诗2首。
辛弃疾一生力主抗金，但提出的抗金建议，均未被采纳，并遭到了打击。晚年的辛弃疾几乎都在江西上饶和铅山度过。其词抒写力图恢复国家统一的爱国热情，倾诉壮志难酬的悲愤，也有不少吟咏祖国河山的作品。南宋嘉泰三年（1203年），主张北伐的韩侂胄起用主战派人士，已64岁的辛弃疾走马上任绍兴知府兼浙东安抚使。在此期间，杜旃与辛弃疾一起来到义乌，游览了义乌江边的月岩，杜旃由此写下了《同辛稼轩游月岩》一诗。
江湖映带月岩左右
月岩在哪里？月岩距义乌城南二里，以其山形如月而得名。在《永乐大典》（残卷）第96章的“绣川湖”词条中，有关于月岩的记载：“绣川湖，在县西一百五十步，广袤数百顷，溉田八百亩。有畸群峰环列下上，蓊粲如组绣，故名湖……湖之傍又有月岩、秋光阁、登高台。”
《永乐大典》是明永乐年间由明成祖朱棣先后命解缙、姚广孝等主持编纂的一部集中国古代典籍于大成的类书，其编纂始于永乐元年（1403年），于永乐五年（1407年）定稿，并于永乐六年（1408年）抄写完毕。由此可见，处于绣湖之滨的月岩在当年具有较大的知名度。而在万历、崇祯、康熙、嘉庆年间纂修的义乌各古县志中，都有关于月岩的记载：“月岩，在县南二里，下临大溪，其形如月。”这里的“大溪”，指的是义乌江。可见，月岩紧邻着义乌江。
现代人对月岩或许感到陌生，即便在史料中也是语焉不详，甚至有些模糊。在明、清时期义乌各古县志刊载的《义乌县崇德乡》图例中，都标有“月岩”所处的地理位置，它与风光旖旎的钓鱼岩（即钓鱼矶）和下傅村相毗邻，却被标在了西江桥的南岸（即在钓鱼矶同侧）。而从《永乐大典》中所记“湖之傍又有月岩”，“傍”是临近的意思，月岩处于“湖之傍”，即处于绣湖之畔，应在义乌江的北岸。这与古县志中所绘的图例位置恰好相反。
月岩在义乌江的南岸还是北岸？根据《义乌县志》（1987年版）记载：“东阳江（今称义乌江，下同）干流自义驾山再往西南流……约3.5公里，至距县城南1公里的月岩（旧时设放生池，水深鱼多），有城南河自东北流入。”“城南河，东源出岭头店……从稠城镇（今稠城街道）中心穿出；西源出稠山……从城西绣湖穿出。两流于县城西南汇合，至月岩下入东阳江。”“东阳江干流自月岩又西南流约4公里……有杨村溪自北流入。”
从上述记载可知，月岩的位置应在今城南河与义乌江相汇处，即在义乌江的北岸（此段义乌江疑有改道）。此外，在月岩附近还设有放生池，水深鱼多。《嘉庆义乌县志》对“放生池”的记载有三：“放生池：一在绣湖；一在东江，上至浪滩，下至龙潭；一在断坑口。”从中可知市域内有三处“放生池”，其中在东江（今称义乌江）的放生池指的就是月岩附近的这一处。
此外，在《嘉庆义乌县志》所记载的“钓鱼矶图”中，在西江桥的岸边、钓鱼矶的斜对面，还立有一座小山，其外形可与钓鱼矶相媲美，高度也与钓鱼矶相差无几。这座小山估计就是古时候的月岩了。
“月岩望月”诗意盎然
古时的月岩不仅是观光旅游胜地，更是中秋赏月的好去处，至今留存着许多关于吟咏月岩的古诗文。特别是在宋代，“月岩望月”为一大奇观，名气很大，曾吸引了诸如辛弃疾等县域外的名人前来打卡。在留存至今的古诗词中，除了杜旃的《同辛稼轩游月岩》一诗，邑人喻良能也写有《月岩》（又名《咏月》）诗一首。其诗云：“何年玉斧巧修成，半似明生半魄生。易使飞乌来匝绕，难将老蚌较亏盈。桂枝不逐秋风老，水影长随夜气清。曾是广寒宫里客，旧游重访更含情。”
宋朝时期是义乌古代文化发展的高峰期，且进展到了一个难以企及的高度。宋室南渡带来了北方中原地区的先进文化，也由此推动了义乌文化教育事业的发展，如书院文化得到了极大发展。义乌科举考试此时达到高峰，在宋朝就有132人荣登进士榜，超过了义乌历年科举登进士总人数的一半。在宋朝，还涌现了宗泽、喻良能、徐侨、傅寅等许多具有较大影响力的名人。义乌在宋代的建筑遗存还有大安寺塔、古月桥等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月岩，这个坐落在义乌江畔的自然奇观，就这样以其独特的类似月亮形状的特征和迷人的传说吸引着游客。宋朝时期的诸多文人雅士也爱在这里停留，留下了他们前来探寻“嫦娥”的踪迹，也留下了许多传世佳文，使月岩成为宋代义乌的一个极具代表性的“网红”景点。杜旃的《同辛稼轩游月岩》一诗约写于南宋嘉泰三年（1203年），为辛弃疾在绍兴知府兼浙东安抚使的任上，而喻良能的《月岩》一诗写作时间甚至比杜旃还早。
喻良能（1120年—1205年），字叔奇，号锦园，人称香山先生，南宋绍兴二十七年（1157年）进士。在乾道三年（1167年），喻良能曾任绍兴府通判。不过，虽然喻良能与辛弃疾都曾在绍兴府任职，但两者实际上并没有共事过，喻良能在绍兴府的工作时间比辛弃疾早了30余年。乾道七年（1171年），喻良能向孝宗皇帝进呈《忠义传》，受到孝宗赞赏，将他升任为兵部郎中，兼太常丞。喻良能著有《香山集》三十四卷，并收入《永乐大典》，后《四库全书》即从中采掇。今所选《月岩》一诗即出于此。
喻良能所作《月岩》一诗的大致意思是：不知是哪位“修月手”，在何年用玉斧（古有“玉斧修月”之说）巧妙地把月亮修成了如今半明半暗的模样，使光明和阴暗交织（“明生”指月亮最明亮时，“魄生”指月亮未达到最明亮时）。柔和的月光极易吸引乌鸦围绕其间，栖居于月亮的桂花树上，却难将老蚌怀上珠胎，决定月亮的盈与亏（古人以为蚌孕珠如人怀妊，并与月的盈亏有关）。桂枝不会紧随着秋风而凋零，水中的倒影却总伴随寒夜的到来而逐渐变得清冷。早先我也曾梦游于那广寒宫中，如若有机会再次回访，那对嫦娥的感情自然也就进一步加深了。
古代的文人仿佛总怀有一种漫无天际的浪漫气息，对浩瀚的天际也总是抱有许多幻想，而这天地之间的一切，也就成了他们心中的风花雪月。嫦娥是中国古代神话传说中的角色，住在广寒宫，和玉兔为伴，象征着月亮上的仙女。她的故事不仅富有诗意，而且蕴含着深刻的文化内涵，象征着孤独、美丽与纯洁。对比杜旃与喻良能的诗，两者都运用了托物言志和借景抒情的手法，他们都把月岩比作了月亮，都提到了月亮上的仙宫——“广寒宫”，也都提到了广寒宫里的仙子——嫦娥。于是，诗人以此为载体，把对理想生活的向往与追求，以及对人生意义的探索与思考等巧妙地融入其中，使读者在品味诗句的同时，也能感受到诗人深刻的情感内涵和人生感悟，表达出诗人独特的思想境界。
月岩周边桥卷虹霓
往事越千年。月岩既为宋代的“网红打卡地”，其岩体在当时应具有一定的海拔。在如今的城南河与义乌江交汇处，依然可以看到月岩的遗迹。实际上，在嘉庆以前纂修的义乌古县志图例中，也大多都标有月岩的地理位置。但是，为何月岩的岩体如今消失不见，只剩下了一个小土坡？其原因不外乎有这么几点：一是绣湖、义乌江河床的抬高；二是受自然环境的影响，岩体逐渐被风化；三是人为的损坏，如移山造田运动等。其实在30多年前，于现在的丹溪大桥沿岸还是一片高低起伏的丘陵地带，可见地形变化之大。
在月岩的西江桥附近，有城南河自东北流入。虽然如今的城南河已没有多大流量，但古之绣湖水域面积甚大，该河之流域几乎全被纳入绣湖的范围。《嘉庆义乌县志》称“绣湖”：“有湖广数顷，群峰环列，云霞掩映，烂然若绣”。如今的绣湖之所以缩成了湖塘，湖面恐不及原来的四十五分之一，泥沙在湖底不断沉淀淤积是主要因素，由此造成湖床不断抬高、湖水逐渐变浅、湖面不断缩小。
这与钓鱼矶附近义乌江河床的抬高相类似。在钓鱼矶西面临义乌江的岩石上原刻有“春潭瑞石”的石刻。临江的原摩崖石刻与水面肯定会保持着一定距离，而如今石刻早已被水淹没，几乎看不见。随着绣湖、义乌江河床的抬高，两面夹击，义乌江岸的路基也在增高，月岩的相对高度自然而然就下降了。再后来，因为防旱抗旱的需要，又在月岩上修建了机埠，从义乌江提水灌溉。随着江水从机埠渠道源源不断流向田间地头，月岩的身影也几乎消逝在了人们的视野中。
但是，古时的月岩开阔秀美，其周边的风景也是相当漂亮的。即使到了明朝，目光所及皆是美好。其中在月岩附近有一座浮桥，后来又改建成了石桥，被命名为“西江桥”。据《崇祯义乌县志》记载：“西江桥，县西南四里半，知县熊人霖造。”那熊人霖为何要在这里造桥？首先是为了交通的便利。
待石桥建成后，熊人霖对此有记。从所记可知，早先在西江桥处建有浮桥，因为水流太急，浮船经常被水冲毁，所以造石桥更合适。而且，这里北岸有蟠山，南岸有天马山的余脉，有良好的造桥基础。义乌江宛如一条天青色的绸带，由东北至西南轻柔地缠绕在蟠山、天马山的腰间，悠悠然、飘飘然向着天际的霞光舒展、流淌。这月岩周边的风光又怎能不漂亮呢？不过，这里所指的“蟠山”，是否就是月岩，或与月岩有关？在古县志中并没有记载。
西江桥建成后，熊人霖不但在桥上修了楼阁，在桥的两头造了亭子，又在江北“复作杰阁（即文昌阁）镇之”，营建普度禅林寺庙守护之，并专门写有《文昌阁序》和《普渡禅林序》。根据熊人霖在《文昌阁序》中所写，文昌阁“原在学宫之左，而下为学门，厥向倚东，嫌与文庙相背，士子佥议毁之。”于是，在“己卯春，乃梁西江”，“形家言当有神明之宅以镇之”。而在《普渡禅林序》中，熊人霖则写道，“余既梁蟠山之麓，已迁文昌之宫镇之”，但派谁去守护这桥呢？“子大夫将考室而使吏守之乎？民弗习也，饩（指赠送人的粮食）弗给也。开初地而使僧守之便，厥颜宜曰普渡禅林。”
绿水绕青山，风光无限好。你看，在月岩周边不仅有蟠山、天马山、钓鱼矶，有文昌阁、普渡禅林，还有造着楼阁的西江桥横跨在义乌江上，在桥的两头又建有亭子，诗情画意的风景燃到爆！正如熊人霖在西江桥建成后的“即事诗”中所写：“楼开鹳鹊风光丽，桥卷虹霓气色新。凭槛椅桐销永夏，隔江梅柳渡阳春。”
大致在熊人霖主政义乌后期，为宣传义乌的自然与人文景观，熊人霖以诗人的妙笔创作了《华川十景》诗，再现了明代义乌的秀美山川，其中《桥阁汇秀》一诗中的“桥”字，指的便是西江桥，“阁”指文昌阁。其诗云：“阁飞似隼乘烟起，桥涌如虹吸浦回。锁断两厓（后作‘崖’）函日月，横吞千濑静风雷。檐前浪卷长空尽，海上云随独鸟来。芳甸黍苗青极目，澄清保障思悠哉。”
有人说，走得最急的，都是最美的风景；伤得最深的，也总是最真的感情。岁月悠悠，时过境迁，曾经的月岩风景已不再，有关月岩的图示也逐渐消逝在自嘉庆以后的古县志图例中。古迹虽已远去，文化的印记却永远雕刻在了往日的时光里，闪耀在历史的天空中，并深深地烙印在了乌伤儿女的心底，犹如沉淀于义乌江底的沉积物，一层层、一叠叠，厚重而深沉。
全媒体记者 龚献明 文/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