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崖象踞”是古“乌伤八景”之一。在明嘉靖年间(1522年—1566年),大理寺右寺丞兼兵科右给事中李鹤鸣,因其刚毅正直的性格不容于朝中权贵,上疏要求告老还乡后,曾来到潜崖山一带游览。放眼望去,只见四周群山环抱,满山翠绿,山间云雾缭绕,山水相映成趣,在凝重中透露着灵动之气,怎么看都是一幅天然的山水画卷。于是,他感慨不已,写下《潜崖山》诗一首。其诗云:“独往神逾静,冥搜路不迷。青藤蛇上树,苍石虎吞溪。复磴莓苔滑,深林络纬啼。泉鸣珠珮迥,嶂簇画屏齐。半岭思清啸,悬岩想瞑棲。岚光空翠湿,天势蔚蓝低。药辨千年种,芝探五色泥。恍如升紫府,真似蹑丹梯。吏隐污金马,仙魔陋碧鸡。玉符原有诀,宝箓久应题。永念凌红雾,终希驭白霓。月华还可掇,云构定峰西。”
李鹤鸣在诗中描写的潜崖山是怎样的一番景象呢?诗人独自前往潜崖山探访,心神感到十分宁静。行走在深山幽林中,一路上浓荫蔽日,光线幽暗,却无迷失之虞。沿途有青藤如蛇般缠绕着树干,溪水不断撞击着深黑的巨岩,就像一只老虎张着血盆大口,想要把眼前的一切吞噬。层层叠叠的山路石阶上,因长满了青苔而湿滑难行。泉声似玉佩相碰,声音清脆悦耳;山峦如画屏般排列,壮美而有序。待行至半山腰时,豁然开朗起来。此时此刻,真想停下来大喊一声,与大山对话,与天地共鸣。暮色渐起,面对如此险峻的山崖,即产生了停下来栖居的念想。山间的雾气与青翠交融,连衣襟都被沾湿了。抬头一望,湛蓝的天空仿佛与山巅悄然相拥,相映成趣。
还有古诗云:“云山青青,风泉冷冷。山色可爱,泉声可听。”在诗人的笔下,潜崖山的景色就是这般的静美:这里有青藤上树、虎口吞溪之景,有络纬轻啼、泉鸣如珮之音,还有那掩映的岚光、五色的芝泥,美出新高度的蓝天白云……诗人踏着轻盈的节奏,吸着芬芳的气息,行走在这潜崖山间,一草一木、一花一树,抬首低眉皆是美好。散发独特魅力的潜崖山,就是这般的惊艳和壮美,让人不由自主地沉醉于大自然的神奇与美妙中。
一片山,觅得一心宁
在这个纷繁复杂的世界,世间万物皆在变化中存续,“乌伤八景”也是如此。如今,作为“乌伤八景”之一的“潜崖象踞”,因地处偏僻,游玩人少,已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而在古县志中虽有记载,却是语焉不详,仅写了一个大致方位,甚至很难找到其确切位置了。
根据《万历义乌县志》记载:“潜崖山,县北五十里。麓有象鼻岗,椒有双杉亭。”在《义乌市志》中则是这样写的:“延伸于义乌的会稽山余脉,是义乌江与曹娥江的分水岭,绵亘于义乌市与诸暨市、东阳市域界上,最高峰是位于义乌市苏溪镇域内的大山(海拔906.6米)。”“(大山)分支往西走……有龙祈山……自龙祈山折往西北走,经树天山尖、大头山、潜崖山……鸡宅山,尽于大陈镇八里桥头村。以上诸山是巧溪与八都溪的分水岭。”
根据以上说明,依然没法判定潜崖山坐落于何处?有人认为,潜崖山即坐落于大陈镇八里桥头村西(今大陈镇政府正前方),但这里的山体明显与李鹤鸣诗中所写的景色不符。“潜崖象踞”既然是“乌伤八景”之一,景色不逊,而这里的景色却过于普通,更没有李诗中诸如“苍石虎吞溪”“嶂簇画屏齐”等诗句所呈现的意境。虽然该山体前有“深溪”流过,但从岩体特征和山体海拔上认定,这里的山体都无法与“悬岩想瞑棲”和“天势蔚蓝低”等景象对号入座。
翻开《万历义乌县志》之“八乡图”,在“义乌县龙祈乡八都九都十都”的地形图中,“潜厓(今通‘崖’)山”处于龙祈山与李宅(今李孟宅)村之间,偏龙祈山方向,并没有越过“八里桥”(今八里桥头),甚至距之很远。
在世界无尽的变迁中,总有一些东西如同磐石,屹立不倒,况且是高大雄伟的潜崖山。那潜崖山究竟坐落于何处?它就在大陈镇原毛竹园村所在地,即在今八都水库的库尾。
据《民国义乌县志稿》(民国三十七年十二月)记载:“毛竹园,又名潜崖,明隆庆间(1567年—1572年),李元正由鸽溪迁。”此外,根据《万历义乌县志》记载,“龙祈山,在县北四十八里”“潜厓(通‘崖’)山,在县北五十里”,两山间的距离也基本与实地相符。
《万历义乌县志》二十卷由邑令周士英在万历二十四年(1596年)组织群贤编纂,距李鹤鸣辞官游览潜崖山的时间,相隔约半个世纪,对潜崖山的记载出入不会太大。
地处八都水库库尾的原毛竹园村,距楂林4.5公里。在上世纪末,因修建八都水库,毛竹园村已迁至今福田街道宗宅社区,还有一部分原村民落户在苏溪镇。
今年77岁的毛竹园村老人李福湖回忆说:“毛竹园古名潜崖,村因崖而名。整个村庄都依附在这山崖上。”早些年,村里有个叫邦铨的亲戚结婚时,老人还题过一副对联:“铨生潜崖里卜,他年桂子联芳”。“潜崖山,就在原毛竹园村。”老人说。
一条溪,串起山与村
李鹤鸣(1485年—1557年),字九皋,号潜崖。《诗经·小雅·鹤鸣》有云:“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意为鹤虽生活在幽深的沼泽地中,其鸣叫声也能传遍四野,甚至响彻九霄云外。家人取其名为“鹤鸣”,也愿其今后的名声能传之久远,成为享誉朝野的一代名士。事实也正如家人所愿。
“号”,一般是文人雅士们自己起的。因为“名”和“字”的决定权往往不在于自己,“号”则给了文人墨客自由抒发和标榜志向情趣的机会。它可以把个人的生活经历、思想情趣、处境心愿等充分表达出来,有的隐士因长期居于山野,为了不求人知,甚至把自己的真名实姓隐去,而另起一个“号”常作称呼之用。李鹤鸣自号“潜崖”,可见其对潜崖山情有独钟。
根据《民国义乌县志稿》记载:“李宅(今李孟宅),本名鸽溪。明嘉靖间,大理寺李鹤鸣由湖塘西迁。”由此可见,鸽溪,是溪名,又是古地名。在明隆庆年间,李元正又把家从鸽溪迁往潜崖(后称毛竹园),显然是受先祖李鹤鸣的影响。李鹤鸣在诗中所描述的内容,也与当地的景观较为吻合,其中“苍石虎吞溪”之句,正应了当地的景象。
在原毛竹园村脚下,有一条溪蜿蜒流过,当地村民称之为大八都溪。它源于猪头山(海拔718米)、风车口,汇两涧水后,出双溪口折向西北,流经榧坞口、余家殿后,折向西南,流经原毛竹园(古称潜崖)、原长府村,汇入八都水库。与大八都溪相对的,还有一条小八都溪,它汇聚有月亮山、龙祈山、碧石山、金竹坪等诸水,同样汇入八都水库。
八都水库犹如人间天池,滋润着一方百姓。水库除源源不断向城区居民供水外,还承载着发电、灌溉功能。八都水库的水,经上坑仁、九坞口蜿蜒而下,绵延流过溪后、马畈后,至钱宅汇入鸽溪。
往事悠悠。450多年前的潜崖山一带,拥有壮美的自然风光,有着原始森林生态系统。李鹤鸣迁至鸽溪居住后,自然是放空心灵、亲近自然,寄情于周边山水间。鸽溪与八都溪紧密相连,我们可以想象,当年李鹤鸣正是迎着这条八都溪,一路去山间觅源,去聆听大自然的声音、去感受大自然的大象无形、去领悟“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的含义。
八都溪全长约10公里,当年并没有修建水库,一头连着鸽溪,一头藏在山间谷地。待李鹤鸣一路探访,来到了潜崖山登高远望,但见周边山势雄伟、天地相连、冈峦起伏、林木繁盛。特别是临大八都溪一侧,更是悬崖峭壁、怪石嶙峋、涌泉飞瀑、急流深潭。那汹涌奔泻而来的溪水,像游龙奔马,东闯西撞,訇然作响,湍急处飞珠溅玉,拍岸击礁之声能传到数里之外,迷蒙的水雾升腾于悬崖峭壁之间。行走在其中,大自然的雄奇瑰丽抚慰了李鹤鸣疲惫的心灵,奔涌溪流的浩荡之势,充满了诗意与豪迈,令他胸襟顿开、遐思翩翩。于是,他一边聆听大自然的呼吸,一边开始布局谋篇、吟诗作对,写下了这首《潜崖山》诗。
在潜崖山临溪一侧,因山形酷似一头伸着鼻子汲饮溪水的巨象,此地即称为“象鼻岗”。远望之,整个山势若大象蹲踞其间,别有一番风韵。再结合《潜崖山》一诗的诗境,后人便美其名曰“潜崖象踞”,并把它列为“乌伤八景”之一。
一座亭,道尽人生事
李鹤鸣既具政治才干,又有渊博学识,诗文超群,文采斐然。他在远离官场后,便隐于乡野林泉,如闲云野鹤,在义乌山水间诗意悠游,品味闲适生活。
据《万历义乌县志》记载:“鹤鸣器识宏深,才猷练达,丰采甚英朗。素性友爱,蚤孤(指早年丧父),受学于伯兄鹤年。年抚爱鸣甚笃,训以义礼,严其习业。俾子约拮据家计以需灯火,而囊无私蓄。及鸣禄仕,俸人亦无所私。婚,教诸弟姪同己子。为文章,浑博纯雅而词意高古,诗篇清妍隽丽,未尝蹈袭。至于六书讹正,音韵雅俗,亦辨析精细,咸有据本。所著《双杉亭草》十二卷。”
在潜崖山脚有象鼻岗,而在潜崖山顶又有双杉亭。双杉亭,可理解为因两棵古杉而得名的亭子。这亭是李鹤鸣所建,还是早已存在?却不得而知。李鹤鸣将平生的诗文精心编纂成《双杉亭草》,其中,除录有《潜崖山》外,还收录有《雨后双杉亭十四韵》一诗。其诗云:“风树晓收湿,云山春逗寒。快登还木履,宴坐亦蒲团。眼涩轻抛卷,头疏厚著冠。药垆缘不薄,茶碗量能宽。属思频拈笔,沈吟更倚阑。细泉仍满听,嫩蕊可禁看。雅静怜丛竹,幽深想茁兰。隔林樵应斧,逆濑钓移竿。客遽勤辔顿,农忙促饭抟。熟田牛抄水,浅渡马寻滩。霞绽斜红日,烟笼重翠峦。野心闲自会,僻性懒相安。未便虚松屋,终当老蕨盘。槛猿时起笑,意绪得无端。”
此诗的前面部分描述了诗人在雨后登临双杉亭时的感受:当晨风拂过树林,吹干了夜露的湿气;云雾在山间缭绕,春意中透着丝丝寒意。就在这样的意境中,诗人踩着木屐开始登山,并畅快如飞。走累时,他就静坐在蒲团上歇息,让心灵跟上步伐。
由此,诗人又从恬淡闲适的日常生活中,透露出了一种超然物外、随遇而安的淡泊心境和人生哲理:每当书看乏了,就暂且把书卷搁下,再用心去回味书卷之香;年纪大了,头发变稀疏了,那就戴上厚实的帽子吧,暂时可以保暖。煎药的炉子虽常使用,但自己并不会为小恙困扰;饮茶时就用大碗啊,茶随心而定,心因茶而清。酝酿诗文,需要反复斟酌;沉思吟咏,又可倚栏远眺。细泉声虽小,仍让人听之入迷;初绽的花蕊,忍不住让人久久凝视。我深爱着丛竹的那份静雅,以及茁壮生长的兰草幽香。
接着,诗人又着重描述了在登山途中所见的活动,展现了乡野生活的那份闲适与禅意:隔着树林,有樵夫砍柴的斧声在山谷回荡;垂钓者在逆流中寻找鱼踪,似乎融进了这片天地中。劳顿的旅人啊,停骖勒马,心似止水。忙于生计的农人,只顾捏着饭团充饥。老牛在金色的稻田里来回穿梭,马匹在浅滩处寻找渡口。由此可以想象,这樵夫和垂钓者,这旅人和农人,还有牛马等的行踪所展现的,不是“千里江山图”,而是“清明上河图”。
最后,诗人总结了此次登临双杉亭后的感悟,表达了诗人对远离尘嚣、回归自然的向往:斜阳的余晖染红了天际,暮烟笼罩住了叠翠的山峦。自由的心境是超然物外的自然流露,我虽性格孤僻,却也懒与世俗妥协,变得随波逐流。即使不能像隐士那样空守松屋,但我始终心生向往,愿如野蕨般盘根于山林,平淡终老。想那槛中之猿,即使有所束缚,仍能自得其乐,因为自在就是一种心境啊,只要心无挂碍,就能活得洒脱自在。
岁月流转,家乡的山水滋养着李鹤鸣的成长,也承载着他对家乡深深的眷恋。曾经奔波在外,无暇顾及家乡,而今“其辞归兮”,竟也忘乎所以,飘然若仙。于是,他或独坐于山水间,静观天地间变幻;或卧听风雨之声,享受那份无忧的闲适。传说与荣光在潜崖山和双杉亭间流转,时光与思绪随飞泉与溪水融进岁月的洪流中。这不正是文人隐逸生活的绝美写照吗?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全媒体记者 龚献明 文/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