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塘边石椅上有个人在发呆。一位童颜白发老人注意他好半天了，便过去问候：“这位先生，你好！”发呆的人没有反应。老人再次提高声音问候他：“你好！先生。”发呆的人这才抬头看了老人一眼，依然不吭声。老人耐着心说：“我能跟您说说话吗？”发呆的人请老人坐，老人微微一笑，便坐下了。

老人关切地问：“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发呆的人说：“是遇到了困难，不知道怎么做才好！”老人来了兴致，说：“说来听听，或许我可以帮你。”发呆的人说：“您帮不了的。”老人有点不相信，说：“世上还没有帮不上忙的事。”发呆的人便说：“那好啊，您说我是做好人呢，还是做坏人好？”

“当然是……”老人正要说出来，忽然又顿住了，脑海里想，如果仅仅是做好人还是坏人这么简单的问题，这人不可能发呆半天时间的。于是老人问：“为什么要这么说？您总有理由的吧。”

发呆的人说：“就在半天之前吧，我刚坐在这张石椅上，脑海里忽然跳出一个问题：我是做好人好，还是做坏人好？我感到很奇怪，于是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您也知道，做好人有做好人的好处，做坏人也有做坏人的理由。所以，到现在我还是想不清楚。”

老人明白了，按理应该回答他做好人吧，可他想了半天时间，肯定想得非常透彻了。老人问：“为什么会想不清楚呢？”

发呆的人回答：“一般人会觉得做好人当然好啊，大家都说你是个好人，是好人当然受到大家尊敬。问题是做了好人后，是不是一定会真的很开心？如果不开心，那做好人就失去意义了，您说是不是？”

“这倒确实是个问题。”老人也很有同感，“那如果不做好人呢？”

发呆的人说：“如果不做好人当然只能做坏人了。问题是做坏人说不定能释放心里潜在的坏，一旦把心里的坏释放出来了，内心可能就会得到很大的安慰。这种安慰是不是很让人觉得有乐趣，或者忽然不做坏事了，让人达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境界？”

老人想想，是啊，反正是坏人了，心里反而没有了任何牵挂，说不定能做成大事，难道不是吗？老人觉得是这样的，做好人会有压力，只好把心里的坏压下去，而做坏人能释放心里的压力，特别是把心里的坏释放出来后，说不定能做好事了。这是很辩证的嘛！

老人想了想说：“如果做一个不好也不坏的人呢？”是啊，好人也做，坏人也做，这样子两边都有了，这也是个办法啊！

发呆的人说：“这个更不行了！您想啊，如果真的是这样做人的话，那大家会怎么看？”

老人问：“会怎么看？”

发呆的人说：“会说你是个阴谋家，或者叫两面派，更不讨人喜欢了。”

老人想想有道理啊，便说：“那您是不是可以这样，先分清做好人和做坏人哪一个好处多，选择做哪一个就是了。”

发呆的人说：“我想了又想，做好人跟做坏人的好处是一样多的，甚至连坏处也是一样多的，根本不分伯仲。”

“为什么？”老人追问。

发呆的人脱口而出：“因为好事与坏事始终是相伴相生相克的。”

这是老人没想到的，这说法还是有一定道理的。老人说：“按常理，做好人的好处肯定会比做坏人的多，否则，这个社会就乱套了。”发呆的人说：“社会的节奏是否正常，不是靠某个人做好事或是坏事决定的。”老人不解地问：“哪靠的是什么呀？”发呆的人说：“靠的是指引社会发展的方向是否顺应规律。”

这话很新鲜。老人说：“您怎么知道方向是否顺应规律呢？”老人感到这人说得有些玄乎，就问：“比如……”

发呆的人说：“比如种庄稼，从发芽到出苗、开花、结穗，再到成熟归仓，经历了春夏秋冬，就符合规律。有人想不要苗、花，只要穗；不经历春种夏管，只享受秋收冬藏，这就不符合规律。有人把庄稼的丰收不归功于勤劳的耕作者，而说是自己施展法术的结果。”发呆的人接着问：“你说勤劳的人好，还是骗子好？”

老人回答：“当然是勤劳的人好，骗子坏。”

“可是，勤劳的人要把自己流汗换来的粮食白白供给骗子。骗子还很受尊敬。你说当好人好，还是当坏人好呢？”

老人顿时哑然，沉默良久，起身告辞。

发呆的人对着老人的背影，不依不饶地追问：“做好人好，还是做坏人好？”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老人已走进天际的云朵，这声回答是风送到发呆人的耳边的。

两千多年后，水塘边石椅上有个人，盯着书上的“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在发呆。书从他手中滑落。微风吹来，轻抚着封面上“庄子”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