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微信群里发生过一次有意思的争论。某人说:有个远去的时代,相比那些反复无常、生活糜烂的军阀,一些文人体现出了比较好的操守。另一人这样反驳:你说的那个时代读书人就无问题吗?难道后来的文人全没了节操?对此种奇葩反驳,鄙人实在不敢苟同。某网友肯定一个时代的文人的优良操守,是以那个时代最杰出的文人为参照系的,并不意味着他对当时所有的读书人都持肯定态度,也不意味着他要否定此后文人的品行,反驳者的一叶障目在某种程度上封堵了自己走向新知的可能。
孔子当年带领一帮学生周游列国,又饿又渴,他吩咐一个做事踏实的学生去做饭。灶上飘来一阵香味,他亲眼看到这个学生先挖一块吃了。孔子很不高兴,觉得此人太自私,辜负了自己的信任。但孔子又是个非常注重教育艺术的人,希望学生自己认识到错误,而不是由他当众将这件不愉快的事情抖出来。当学生小心翼翼地将饭菜端上桌子,孔子说:我们吃饭之前先敬敬神,好不?这个学生当即说:使不得!使不得!我刚才做饭时,天花板上掉下了一些灰尘,为了避免浪费,我将污染的这个饭团吃进了肚子,再拿这样的饭敬神不恭啊!孔子当即很自责,他说:孩子们,我其实已看见他吃饭团了,怀疑他偷吃,才提出要敬神,没想到是饭上落了灰尘!你们要懂得一个道理:眼见有时也未必为实啊!
不将自己的感知当成绝对真理,不以偏概全,是孔子教给我们的一个逻辑。从学生时代开始,我就偏爱唐诗,如今快退休了,依然如此,案头常摆着《唐诗三百首》《唐诗鉴赏辞典》《唐宋名家词选》,也无数次在课堂上给大学生们推荐过其中的精美作品,但我欣赏唐诗,并不认为唐代是中国文学的唯一。唐代之前,不是有“诗三百”、诸子散文、《离骚》、“汉乐府”吗?唐代之后,不是有宋词、元曲、明清小说和现当代白话文学吗?一时代有一时代的文学,每个时代的文学都有自己的味道呀!我不想以唐诗的繁荣来否定别的时代的文学,也决不认同别人以其他时代的文学来否定唐诗的辉煌。
我家住在十七楼,每次在阳台上看小区,我发现所有的树都成了趴在地面的绿色的半球体,一棵挨着一棵,无一例外。而我平时在小区行走,分明看到这些树参差不齐,有的高度只有五六米,有的高达二三十米,彼此的距离也有远有近。此种现象说明一个道理:不同的视角带来的结论各有适用范围,很难覆盖全部事实。任何以自己的视角否定别人认知的做法,既显得无知,更显得愚蠢。
说话也好,行事也罢,人都得拥有谦卑心。懂得谦卑,你才有耐心冲破迷雾,也才能寻得客观的事实;懂得谦卑,你才不会自以为是、居高临下,才不会“先验”地认为他人有别于自己的观点一定不对、一定别有用心,不经过你的指点、教育会在危险的路上越走越远。所谓见识,并非体现在一个人与别人的逆向而行,而是体现在你说的道理折射了规律,你做的事契合了生命、生活的真谛。孔子当年的可贵在于:遇到某种情况,在作出自己判断之前,能倾听别人的意见,并在兼容中去发现真相。
一个人从高楼看到的树冠的确是半球形的,但它只是树的一部分,而非全部。想认识全部,我们既要“上楼”俯察,也要“下楼”平视和仰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