酿年酒、切年糖、办年货……时值年脚,年味渐浓。年难过,年年过。无论城乡,人们忙这忙那,皆忙“年事”。
年夜饭,乃年之高潮,桌上摆的盘盘碟碟无关荤素,皆谓“年菜”。
一
“年”是用来吃的,无肉不欢,无酒不宴。
金华人过年,是从腊月杀年猪开始的。年猪是农家的“开口笑”“合家欢”,有了它,年夜饭中的首个硬菜——猪头肉就有了着落。
猪头味美,但只有那些“活肉”才可充当年菜,俗称“三件套”。猪拱嘴当仁不让排第一,“全天候”拱动——不但拱着食,还拱土拱槽拱圈,拱得鼻冲不肥不瘦也不皮,是猪头肉中最富有美感的部位;猪耳朵集脆骨、肥肉和瘦肉于一体,油亮香腴,柔糯弹牙;猪舌头既紧密又疏松,是活肉中的“活肉”。
一个猪头,割除“三件套”,还剩大半个。两侧面颊,肉少皮厚,切成薄片,能唤醒胸腔酒虫。其余的,特别是连接颈项的部位,累积着几寸厚的油层,口感也不甚理想,拿来做什么好呢?老家磐安通常削去表皮,切碎炒菜。义乌人精明,拿它炖“老笋”,实乃义乌民间最家常的年菜。
老笋,亦称“络笋”。“吃过年夜饭,主妇便会在淘米水中浸上三五支干扁的毛竹笋,三二天后取出洗一洗,紧夹在刨笋机上刨成稀薄的笋片,俗称‘络笋’。用棒槌将它捶一捶,漂一漂清水,褪去盐分。再将那些肥肉、络笋一同入锅,以煮肉之汁汤当水,大火烧开,文火慢炖。”(《美食金华》)
“老笋”不老,且是吸油能手。猪头肉炖老笋,貌似清汤寡水,其实鲜着呢。上桌时,再撮一把葱花,色香味俱全。
猪大肠,俗称“肥肠”,是好东西。屠夫擅长拾掇,将年猪开膛破肚,挖出内脏,一会儿工夫便把整副软塌塌滑溜溜的大肠翻转过来,盘成直径一尺来长的圆圈,拴一根草绳,挂在墙上。
大肠不外乎红烧或白灼。但我们家不是。屠夫前脚刚走,妈妈便取下大肠,以六谷面搓洗干净,将其与猪头同腌一缸。到了除夕,退却盐分,灌入浸泡一宿的糯米(酌量。否则,会涨破肠衣,煮成一锅糯米粥),剪成一节节的,两头以麻线扎紧。三尺八大镬先煮熟猪头、猪爪、猪尾和公鸡等肉食,釜底抽薪,炭火如豆,再将糯米肠滑进镬里,文火慢炖半个时辰。
捞出,晾凉,切片。肠衣滑爽软韧,糯米饭软硬适中,越嚼越香。四十多年往矣,这一人间至味,连同年猪一起,终成绝响。
二
糯米肠是东阳、磐安的特色年菜。其他地方有没有?
丁兄是义乌土著,传统媒体的守夜人。那天,我一时兴起,请他说说最具代表性的义乌年菜。他不假思索,点了三款:佛堂羊肉、老笋焐肉和豆腐素包。
次日,我又巧遇丁兄同乡、同行的朋友晓明,忽然聊起昨日话题。晓明说,猪头肯定都有,羊肉就不一定了。因为义乌年菜有南北之分,他居北乡,生活条件远不如南乡,以羊谢年,叫作“猪羊祭”。
晓明这话,我信。回想当年,我们兄弟4个尚未成年,家中连年养羊。但养羊只为卖钱贴补家用,只有父母大寿、哥哥娶亲、姐姐出嫁的年份,亲朋好友你来我往走得勤,才杀羊谢年,以便招待侬客。
羊肉白切,多为冷盘。那肉取自夹腿或者颈项,精多肥少,干透鲜嫩,是硬菜中的硬菜。但要说口感,我觉得还是肥瘦相间的腹部为上。至于羊睾、羊贝、羊腰、羊肝、羊血等杂碎……虽说上不了年菜,却是饕餮之徒的最爱——以羊汤当水,一股脑儿倒入杂碎,再加花椒、姜片、料酒等,先滚后炖,让淡淡的膻味慢慢演变成浓浓的肉香。
鸡是寻常家禽。只是,谢年之鸡,笃定是当年新养的公鸡,通常与猪头、猪爪同煮。谢完年,白切上桌。鸡腿肥硕,是弟弟妹妹的专利。鸡头鸡爪耐嚼,家母便将它们单独存放,留给家父闲时下酒。
焐肉馒头,是金华餐桌的黄金搭档,平日聚餐多得去了。焐肉,浓油赤酱;馒头,圆润饱满。排作年菜,寓意红红火火,丰盈团圆。
东阳焐肉弃五花用夹心,形呈三角,是焐肉中的翘楚,一块足有二两重。盛在海碗里,叠床架屋似的,满眼都是富庶与客气。
馒头松软,掰开夹肉,既有大块吃肉的豪爽,又无肥油横流的顾虑,痛快惬意。只要馒头焐肉落肚,即可放胆喝酒。
义乌碗里的“老笋焐肉”,同样搭配馒头。但因为有了“老笋”,焐肉渗出的油水大多已被吸收,口感上会更绵软。说不定,那丝丝缕缕的笋片更抢手——焐肉人人有份,不会亦不敢少你,而老笋转眼就没了。
说来说去,年菜中的荤食亦就这么多。但再怎么少,也不会缺少“年鱼”——首选是鲤鱼,草鱼次之,鲢鱼垫底。
分年鱼,是一年当中最后、也是最令人兴奋的集体福利。想当年,村村落落都有几口水塘,过了春节便往塘里放养鱼苗,两年清塘一次。所谓“清塘”,就是放水捕鱼。
捕鱼的日子多选在小年前后,队长指派七八个壮汉下到仅存浆水的塘里,再把捕获的年鱼掷到岸上。年鱼有大有小,队长负责大小搭配,按户数编制抓阄次序。手气好的,满面春风;手气差点,也不会怨怼别人。拎鱼回家,熬成鱼冻。
只是,鱼冻虽也挤进年菜,却因“鱼”“余”谐音,只摆不吃,意谓“年年有余”。
三
盼过年,盼的是吃。或许,现在的年轻人难以理解,为何春节总离不开一个“吃”字。其实,此乃“饱汉不知饿汉饥”。
我的童年甚或少年时代,中国农村尚为“吃”发愁。即便过年,肉食少得可怜,尽管有时花样翻新,也只是为了凑个碗头而已——猪皮熬的豆冻、杂骨炖的藕块等。倒是那些素菜,不仅讨彩,而且颇有特色。譬如,豆腐素包、三和菜、芹菜千张等等。
豆腐是不可或缺的年食,有三层含义:一是吃豆腐,喻示便宜福到了;二是家门清洁;三是即便牙齿落尽,老人照样还能享用,象征健康长寿。
“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腊八粥,喝几天……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磨豆腐……”这首童谣虽非古婺所创,却是豆腐上得台面的写照。
豆腐素包盛行于八婺大地,是年菜的标配。将一张圆形豆腐皮裁成方形,对折切4块。然后往焯熟的萝卜丝、碎豆腐里加入佐料拌匀,裹进豆腐皮中,卷成长条。豆腐皮滑腻如脂,轻薄如纸。油炸之后,外松里嫩,江南的湿润和美好,尽在口中融化。口重者,亦可辣酱蘸食。
年菜还承载着思念和回忆。5年前,父母先后离世,终成“浮萍”的我已在第二故乡——金华,连吃5顿年夜饭,“三合菜”年年没落。
“三合”者,黄豆芽、腌萝卜和胡萝卜也。其中,豆芽是主角。有金华土著说,看豆芽形状,不就像寿翁吗?吃者长寿也。
我却想,这话只说对了一半,因为豆芽的形象其实像“如意”。倘若透过现象,黄豆芽还是“三合菜”之魂——豆芽与鲜笋、菌菇并称“素食三霸”。南方的素菜馆和供奉素斋的寺庙,皆用豆芽汤吊“鲜”。
有妈的孩子像块宝,没妈的孩子是根草。黄豆芽当“娘”,腌萝卜就可唱大戏了。入口咀嚼,不仅酸中带甜,且“嘎吱嘎吱”作响,舌底生津,胃口渐开。
“芹”“勤”谐音。过年吃芹菜,象征新一年勤劳致富。至于《吕氏春秋》“菜之美者,有云梦之芹”之美妙,人们大体不会太在意。
还有,清炒藕片、海带炒萝卜丝和青菜煮豆腐等等,都是年菜中的常客。磐安香菇是20世纪80年代末开始种植的,香菇拌冬笋、香菇炒菜心、香菇豆腐汤等时令菜蔬,也就成了年菜中的后起之秀,一上桌便被人们广泛接受。
四
无论传统与现代,年夜饭始终是国人一年当中最为隆重的一场仪式,寄托着大人小孩最美的期待——吃的是美食,品的是亲情,根子里却是一方水土的文化与民俗。
一桌年菜,十分乡愁。因为年菜联结的,不只是味觉感官,还有季节、时令和过往。不论我们走多远,生活方式多现代,总有些滋味瞬间勾起对故乡故人的回忆。
90后女儿是“甜水”中长大的,喜欢简简单单过年。每逢节点,她便劝我少吃,特别是“三件套”,荤食中的“发”物,既烧心又增湿,更要忌食。
少食多寿,你我都懂。红红火火过大年,于无声处听惊雷。乡愁盈腔,消解的语义编码,又在何处?
餐桌上的荤素相搭,犹如人间阴阳调和。提倡素食过年,除了延续传统年俗之外,还可衍生最健康的养生之道——既轻身,又清心,何乐而不为?
芝麻开花节节高,一代更比一代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