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适与金岳霖是同时代的大学问家。两人不但属于老“海龟”,而且是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的校友。但老金对胡适的学问向来不屑。他评价胡适:“旧学不过乾嘉,新学止于赫胥黎。”胡适是哥伦比亚大学的哲学博士、杜威的得意弟子,老金却说:“西洋哲学与名学又非胡先生之所长。”基本上把个胡博士给贬得“低到了尘埃里”。
对此,著名史学家、曾任哥伦比亚大学中文图书馆馆长的唐德刚教授评价道,这是金岳霖很明显的“文人相轻”心理在作祟。但他又接着说:“在中国哲学界里,像金氏这种能够和胡氏‘相轻’一下的‘文人’,也实在不多啊!……剩下如我辈的芸芸众生,就只有‘爱而且慕’了。”
的确,只有金岳霖可以有这个资格对胡适评头论足。因为在中国哲学界、史学界,金岳霖与胡适均是拔山扛鼎式的人物,要说对方不行,必须有真凭实据,而不是胡言乱语。如同拳击运动员,二者较量时,首先要同一个级别,重量级选手与轻量级选手比赛,那叫欺负人,为规则所不许。老金敢于叫板胡适,肯定寻觅到了后者的弱项或短处,不然的话,哪能轻易轻薄如日中天的胡博士。
相轻岂止是文人。社会之大,方方面面,政治、经济、军事,哪一个工种、哪一种职位、哪一种行为,都有“相轻”的现象。比如打仗,不管怎样,气可鼓不可泄,首先要轻视敌人。否则,还没上战场,就吓得尿了裤子,这仗还怎么打?只有互不服气,狭路相逢勇者胜,刺刀见红,枪响头落,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灭一双。虽说最终会有个认怂的,但在开始,却不能把对方放在眼里。
还有政治。正规的称呼叫“竞选”。双方不但是相轻,而且是相贬,相骂,相抵,相斗,争得脸红脖子粗,只差没有操家伙。最后一方胜出,一方失败。而落选的一方,却猪头烂了嘴不烂,并不服气,作为在野党,继续瞪圆眼睛,监视着打败自己的那个对手。一有机会,就批评,就挖苦,就讽刺。而在台上的那位,丝毫不敢大意,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生怕一旦出了差错,让人家揪住辫子不放。
有时候“相轻”一下,未必是坏事。
欧阳修从小才华横溢,异于常人。24岁那年,他在国子学广文馆试和国学解试中,均名列榜首,成为监元和解元。第二年参加礼部省试,再拔头筹,又成为省元。这一下,把欧阳修的骄娇二气给释放出来了。他顾影自怜,顾盼自雄,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在准备参加殿试时,竟然忙里偷闲,提前做了一身礼服,打算在“一声胪唱破天荒”时穿。有个小同学叫王拱辰,觉得好玩,考试之前穿着欧阳修的新衣服嘚瑟:“我穿状元袍子啦!”同时也是预祝欧阳修金榜题名(因为谁都知道不是欧阳修的对手)。主考官晏殊有所耳闻,决定“相轻”一下欧阳修,挫挫他的锐气。等到放榜那天,欧阳修一看傻眼了:不但没有独占鳌头,连一甲也没进去,只得了个十四名。那个提前穿了欧阳修衣服的王拱辰,反而得了第一。后来,晏殊托人捎话给欧阳修,他之所以没有高中状元,不是因为才学不够,而是锋芒太露,这样走进官场,要吃大亏。欧阳修如醍醐灌顶,幡然醒悟,从此变得谨言慎行。后来,他不但成了伟大的文学家,而且成了著名的政治家,其文学造诣与政治地位,双峰并峙,在文坛与政界皆可称雄。
